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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黑水卒 1-30章 .绝处窃生. 第二章 枯槐下的往生录(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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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意识即将被这血色狂潮彻底淹没时,一个念头像冷箭,刺破混沌——

不对。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戏台子上的唱本。

苏砚强迫自己在那片嘶吼的海洋中,抓住一丝濒临崩溃的清明。他不再去“听”那些声音在喊什么,而是去“看”那些画面流转的节奏。

将军总在喊“援军”,每一次嘶吼,怨气就浓一分。小卒临死前喊“娘”,那缕悲意最纯粹,却也最虚弱。还有那些普通的兵卒,他们大多沉默地死,怨气也沉默地盘绕,像地底闷烧的炭。

“怨气也分三六九等?”

苏砚脑子里蹦出这个荒谬的念头。但在这生死关头,荒谬也得抓住。他开始用捡馒头时练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观察力,去分辨这漫天怨气。

最浓最烈的,是将军那股。但将军的怨气里,除了不甘,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种“本该如此”的认命般的愤怒。而一些普通兵卒散逸的怨念里,反而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想再看看太阳”的执念。

很淡,淡得像风里的尘埃。

但这缕“想活”的执念,和周围滔天的“恨”与“不甘”,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反差。

就在这一瞬,周牧之的声音,如同惊雷,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三千英灵,三百年怨怼,其中却有一缕‘向死而生’的真意!找到它!抓住它!那不是给你的赏赐——是你要从这死人堆里,亲手偷出来的生机!”

偷!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苏砚混沌的脑海!

不是赐予,不是传承,是偷!从这三千亡魂、三百年怨气构筑的死亡绝地中,偷那一线不可能存在的生机!

怎么偷?

苏砚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军的怨气最强,是阵眼,但也被“将者当死于边野”的宿命锁得最死。小卒的悲意纯粹,但太散。而那缕“想活”的微光……

他猛地将全部残存的意识,不再对抗那将军滔天的怨念,而是顺着其怨气中那丝“认命”的脉络,如同最狡猾的泥鳅,猛地一钻——

将军怨气轰然一震,似乎没料到这蝼蚁不往外逃,反而朝自己最核心的“宿命认知”撞来!就在这怨气核心因这荒谬举动出现一丝极其微小的、基于逻辑困惑的“凝滞”时,苏砚的意识丝线,已经穿过这稍纵即逝的缝隙,精准地“钩”住了旁边一缕即将被将军怨气同化吞噬的、小卒的“想活”执念!

“拿来吧你!”

苏砚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嘶吼,用尽这辈子、或许加上辈子所有的力气,将那缕微弱却坚韧的“生之意”,从那片死亡的泥沼中,狠狠拽向自己!

“轰——!!!!”

整个怨气幻境天旋地转!无数亡魂发出尖锐的厉啸,仿佛最珍贵的宝物被窃!将军的虚影愤怒转身,血红的眼睛看向苏砚的方向!

但晚了。

就在苏砚的意识丝线“钩”住那缕“想活”执念、狠命拽回的刹那——

他“窃取”成功了,但得到的,远不止一缕暖意。

“那缕‘往生真意’如同有生命的毒藤……化作一道极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冰蓝色根须,狠狠扎进他心脉最深处……”

“从此,他的魂魄里,除了‘苏砚’,还多了一道属于王石头的、冰冷的死亡印记。”“他偷的不仅是一缕生机,更是一段无法安息的死亡,和一份必须完成的遗愿。”

与此同时,那缕“想活”的执念所携带的、原主人的最后记忆碎片——一个年轻小卒在肠穿肚烂时,望着家乡方向,无声呐喊“娘,我想回家”的极致悲愿——也如同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进了苏砚的灵魂!

苏砚在剧痛中“看见”了那小卒短暂的一生,感受了他临死前的不甘与思念。这不是传承,是污染,是强行的共生。从此,他的魂魄里,除了“苏砚”,还多了一道属于“王石头”的、冰冷的死亡印记。

成功了吗?

成功了。他窃来了力量。

但代价是,从这一刻起,他每使用这份力量,都可能听见“张二狗”在灵魂深处的呜咽,都可能被那份“想回家”的悲愿灼伤。他偷的不仅是一缕生机,更是一段无法安息的死亡,和一份必须完成的遗愿。

“噗——!”

现实中,跪在枯槐下的苏砚猛地前倾,狂喷出一口鲜血。血不是红的,是暗红近黑,里面夹杂着冰蓝色的碎芒,喷在青铜小鼎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他七窍同时渗血,身体剧烈抽搐,膝盖下的泥土被冷汗浸透。但他的手,死死按在怀里——那里,那本无字册子正在发烫,烫得皮肉滋啦作响,封面上,三个血色的字迹正疯狂扭曲、凝聚——

《往生录》!

三字成型刹那,所有幻象、嘶吼、剧痛,如同退潮般轰然散去。

苏砚瘫倒在泥地里,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带着血腥味。月光重新照在他脸上,惨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周牧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手里的酒葫芦忘了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

“咳……咳咳……”苏砚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摸出怀里的册子。封面上三个血字,触手温热,仿佛有生命。翻开第一页,一行小字: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以死问道,向死而生。”

再翻,空白。

“现在的你,只配看这些。”周牧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往生录》不是功法,是个‘贼窝’。你今日往里面偷了第一缕‘生’,它便认了你这个贼。往后,你这贼窝要壮大,就得去寻更多的‘死意’,从中偷‘生机’。战场、古墓、万人坑……天下至凶至怨之地,便是你的粮仓。”

苏砚撑起半边身子,感觉心口空落落的,但又不是完全的空。那里好像多了一个冰冷的、细微的漩涡,正散发着对周围阴冷气息的……饥饿感。

“感到饿了?”周牧之扯了扯嘴角,“那就是‘往生种’。你偷来的那点东西,刚够把它种下。想把它喂大,就得继续偷。但记住——”

他蹲下身,平视苏砚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钉:

“一,你这贼,见不得光。未成筑基,敢露半分气息,仙门正宗会把你当邪魔炼了。”

“二,你这贼窝,挑食。寻常阴气它看不上,非得是极致怨念、血煞、死意中孕育的那一点‘不生不死’的玩意儿。找起来,玩命。”

“三,”周牧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你这贼,从今天起,就上了贼船,背了贼债。这力量是你从死人堆里偷来的,它自然会引着你,去见……该见的人,该了的债。到时,由不得你选。”

苏砚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看着周牧之:“先生……要我还什么债?”

周牧之站起身,背对着他,望向那棵枯槐:“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乱葬岗三百年怨气一口吞了,却还记得自己叫苏砚,那时候……你自然就知道债主是谁了。”

他挥挥手:“滚吧。每月十五,子时,来这里。你偷的那点东西,得用这里的怨气压着,才不至于先把你自己吃空。”

苏砚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对着周牧之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脚下发软,但他尽量挺直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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