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到一座小桥上。桥下的河水不宽,水是绿色的,倒映着两岸的梧桐。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露出一小片蓝色。
“接下来想去哪里?”李木子问。
“听你的,你是导游。”
“那……带你去我最喜欢的一家书店?”
“好。”
书店在一条更小的弄堂里,门面很不起眼,推开木门,铃铛叮当作响。里面比想象中大,书架高到天花板,要爬梯子才能拿到上层的书。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霉味,但并不难闻。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修补一本旧书。看见李木子,他点点头:“木子来啦。”
“王爷爷,我带朋友来看看。”李木子说。
老人从眼镜上方打量我,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王爷爷在这里开店四十年了。”李木子压低声音说,“他什么书都收,也什么书都卖。如果你想要什么绝版书,找他准没错。”
我在书架间慢慢走。这里没有明确的分区,文学、历史、哲学、科学书籍混在一起,像是在玩一场寻宝游戏。我抽出一本泛黄的《巴黎圣母院》,翻开,扉页上有钢笔写的字:“给芸,愿你的心永不凋零。1957年春。”
“这本书有故事。”李木子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
“什么故事?”
“王爷爷年轻时爱过一个女孩,叫芸。这本书是他准备送她的生日礼物,但没来得及送出去,女孩就随家人去了香港。后来再也没见过。”
“他一直在等她?”
“不知道。但他一直留着这本书,也一直开着这家店。他说,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也许不会,但书和店都在这里,就还有希望。”
我把书小心地放回去。书脊已经磨损,但保存得很好,看得出主人的珍惜。
“你相信这种事吗?”我问,“一个人等另一个人几十年。”
“相信。”李木子说,“但不赞成。人生太短了,等不起。”
“但如果值得呢?”
“值不值得,只有等的那个人知道。”
我们在书店待了一个下午。我找到几本绝版的设计类书籍,李木子则淘到一本二十世纪初的上海游记。结账时,王爷爷从眼镜上方看看我,又看看李木子,说:“好好对木子,她是个好姑娘。”
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李木子跺脚:“王爷爷!”
老人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年轻真好啊。”
走出书店,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梧桐叶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王爷爷就是这样,爱乱说话。”李木子不好意思地说。
“他很关心你。”
“嗯,我常来,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天。他会泡茶给我喝,讲他年轻时的故事。”她顿了顿,“他说,人这一生,能遇到一个想见的人,是福气。能见到,更是大福气。”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温柔,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今天……”她转过头,看我,“今天开心吗?”
“开心。”我说,“比想象中开心。”
“我也是。”她笑了,“其实我超紧张,紧张到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了最普通的一套。”
“为什么?”
“怕你失望。”她诚实地说,“怕你觉得,啊,原来李木子就是这么普通一个人,不高,不特别漂亮,戴着眼镜,还有点害羞。”
“你不普通。”我说,“你是我认识的最特别的人。”
她的眼睛亮起来,像是有星星落进去。我们就这样站在路灯下对视,谁也没有移开目光。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气味,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
“木子。”我轻声说。
“嗯?”
“我能牵你的手吗?”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很小,很凉,手心有薄薄的汗。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在傍晚的上海街头慢慢走。不说话,只是感受彼此手心的温度。她的手一开始很僵硬,慢慢放松下来,手指轻轻回握。
走到酒店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上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街角的咖啡馆还在营业,门口的风铃在微风里叮当作响。
“我到了。”我说,但没松开手。
“嗯。”她也没松手。
“明天……还能见面吗?”
“你说呢?”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狡黠的光。
“我不知道,所以问你。”
“能。”她说,“明天我带你去吃生煎,那家店早上十点前最新鲜。然后我们去外滩,虽然游客多,但第一次来上海总要去看看。下午……下午我们去博物馆,或者就在街上随便走,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想去你去过的地方。”我说,“你常走的街道,常坐的咖啡馆,常发呆的长椅。我想看看你生活里的上海。”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林轩,你这样很危险。”
“什么危险?”
“容易让人……产生不该有的期待。”
“什么期待?”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轻轻抽出来:“不早了,你坐飞机也累了,早点休息。”
“木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