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的入口,则是山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洞口。
绿松的人别无选择,跟着引导者钻进山洞。
穿过长长的甬道,光线越来越黑。
墙壁上镶嵌的魔法灯依旧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但那光芒并不单纯是黯淡下去,而是一种诡异的被吞噬感,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趴在光晕边缘,大口大口地吸食着光明。
每到甬道拐弯的地方,就有一根根造型怪异的火把插在洞壁的铁架上,焰心跳动着诡异的靛蓝色,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互相交迭、扭曲,变成一片片张牙舞爪的黑影。
走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众人抵达了目的地,黄昏神殿主殿。
克鲁格十一世踉跄着踏进这座巨大的横厅,第一反应是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感觉的冷。
窗外就是巨龙之脊山脉,蜿蜒曲折,头顶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殿内却是一片朦朦胧胧的暗色,零零星星的鬼火一样的微弱灯光,照着高耸的穹顶,从穹顶隐约可见垂下许多铁链,每一根的末端都悬着一盏人骨颅灯。
那是货真价实的头骨,空洞洞的眼眶里,塞着某种蓝色的燃料,点燃后闪烁着瘆人的光芒,随着不知从哪吹来的风,微微晃动,一明一暗。
仿佛这些骷髅依然还有着生命,正在眨着眼睛,从上往下俯视着每一个进入大殿的人。
大殿的地面上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隙里填着暗红色的流动液体,而石板边缘两侧站满了人。
更准确地说,他们是“嵌”在阴影里。
他们穿着统一的黄褐色粗袍,每个人都垂着手,半低着头,姿态恭敬,但目光却从上翻的眼眶里射出来,跟着一行人的前进缓缓转动。
哪怕克鲁格见惯了杀戮和血腥,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忽然,领路的黄昏之塔引导者停下了脚步。
他深深弯下腰,额头撞上了膝盖,用一种咏叹调似的声音高喊:
“尊敬的黄昏之主,客人到了!”
话音刚落,魔法灯的光芒瞬间大盛。
一改此前那种幽暗的、被吞噬的冷光模样,此刻盛放的,是一种温暖的、饱满的、带着淡淡金色的光芒,让人仿佛突然从阴冷的地窖推门走进了春日下午阳光明媚的花园。
克鲁格下意识地眯起眼,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横厅的尽头,一张朴素的木桌前,坐着一个年轻人。
额,起码看起来是个年轻人。
相貌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肌肤。
一头金黄色的短发柔软蓬松,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刚刚在阳光下晒过。
若是陈默在这里的话,大约会脱口而出,又是一个金毛!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脸上的笑容。
那是一种纯粹、明媚、甚至看起来有些妩媚的笑容。
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热情中透着些许的含蓄,笑的时候,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蓬勃的、鲜活的气息。
克鲁格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整个阴冷的大厅,都随着他的出现暖了起来。
他已经好久都没看见这么充满活力的气息了。
绿松的朝堂上都是一群老家伙,偶尔有一两个年轻一点的,那姿态上也写满了老成持重,谨小慎微,就连自己的孩子,也是对他唯唯诺诺,看不到一点属于年轻人的样子。
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
此时此刻,克鲁格十一世仿佛忽然看见了时光倒流,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还在绿松学院里读书的场景。
窗外是蹦蹦跳跳、打打闹闹的男娃娃,头上歪戴着帽子,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悄悄撇向身边的异性。
而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有着健康麦色皮肤的女孩子,相互说着悄悄话,笑成一团,手里还举着一根根亮晶晶的糖串,时不时对着不远处的同伴用力地招手。
多么美好,又多么遥远的氛围。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人骨颅灯阴暗照射的大厅里。
“贵客远来,一路辛苦。”
对方开口了,声音清脆而温和,带着些许的韵律感:“我身体有些不方便,没能出门远迎,还请国主理解!”
随后,他缓缓举起了手。
身后的人把他推了出来,克鲁格这才发现,他坐在一张轮椅上。
首先吸引到众人目光的,是那两名推着轮椅的侍从。
这是两个少女,一模一样的俊俏容颜,一样长短的银白色长发,一般无二的恬静神情,仿佛是被魔法复制的镜像。
她们穿着简单的青色布裙,赤着白皙的双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推着轮椅缓缓前行。
一对非常标致的双胞胎,似乎还都是职业者,这可就有点难得了!
目光顺下来,她们推着的轮椅是很普通的藤编款式,木制的轮子似乎还有些歪斜,转动时会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微声响。轮椅看起来用了很久,外表有些陈旧,扶手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已然包浆。
上面搭着一条灰扑扑的绒毯,把这位“黄昏之主”从腰部以下,整个盖得严严实实。
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克鲁格的目光,他毫不避讳地抬起手,指了指盖住自己下半身的绒毯,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自嘲。
“残废之人,实在是太失礼了。好在来日方长,往后相处的日子还多,总有机会补上。”
克鲁格微微有些恍惚。
这特么是反派?画风不对吧!
总之,从这位“黄昏之主”出场的那一瞬间开始,整个大厅就转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画风,从幽暗,阴冷,邪性,忽然变得风景如画,温暖如春。
人们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汇聚在那个看起来纯净、健康、生机勃勃的身影上,甚至油然而生一种亲近感。
身边搀扶着他的宫廷总管,那只一直架着他胳膊的手,忽然用力地捏了他一下。
克鲁格十一世一惊,后脊梁突然窜起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