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身世经历的缘故,陈平安自幼就是亲近“菩萨”和佛法的,但是远游路上,更多是以此调心,降服心猿意马。
兵家已经与吴霜降和郑居中成功篡位,高无可高。
那么接下来能够极大提升修为的道路,还剩下什么?这也是先前施舟人所谓的你终于主动靠近道家了。
道家有流派喜欢以身喻国,比如百官有序,即是脏腑通气,依据治国的法度来修炼身心。
身国同构,证道飞升,担任大骊国师就可以更加游刃有余地布置三洲,一举两得。
邹子说道:“他的第二手准备,就是造字‘王’。先前在莲藕福地,陈平安就已经有过一番‘布置人间’的大道雏形,既是治理福地,给‘自由’二字寻求一份最大的公约数,也是一场未雨绸缪的‘演武练兵’。这是对的。但是陈平安还有第三手准备。”
陆神愕然,几位文庙教主也是深受震撼。
绣虎崔瀺辅佐大骊王朝,帮助浩然天下力挽天倾。
那他这位新任大骊国师,就想要倾力辅佐大骊皇帝,不是现任,便是下任,成为浩然天下的人道之主!
山上修士亲眼见证也好,凡俗夫子涉世翻书也罢,真实的历史和世事,总是有一段,无一段,又有一段。
做很多件事情都做不好那么一件事。能够做好这一件事。做好一件事就等于做好很多件事。这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最大差别。
邹子建议道:“经生熹平,以身演道,先看看这两手准备的成效。”
经生熹平看了眼礼圣,礼圣点点头,“可行。”
三洲的大地山河如同活了过来,陈平安依旧选择飞升,与周密对峙,但是身后拖拽起了无数的“人性”,用以防止那周密二三成神性的胜出……片刻之后,经生熹平说道:“六成把握。”
邹子有些遗憾,摇头道:“别说六成把握,就是九成,都意义不大。牵扯越大,变卦越多。谁都赌不起的。”
邹子略显疲惫,说道:“第三手准备,就是说服你们文庙,与他一样靠拢道家,当然依旧是以浩然正气作为底子,以庙一一清除。
但是蛮荒天下这边,作为文海周密关门弟子的周清高,以及女子剑仙流白,好像心生感应,他们已经躲藏起来,除了他们的大师兄绶臣亲自护道,其余连新王座大妖都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洞府之内,一张石桌围桌三位同门。
昔年甲申帐的女子剑修流白,这些年始终身穿一件鱼尾洞天法袍。
绶臣淡然道:“师妹,你就是先生在人间的最大‘留白’,当然我,周清高,都是。接下来结局如何,就看先生的谋划了。”
流白低下头去。周清高哀叹一声,愁眉不展,“我还想着跟隐官大人复盘一场呢。”
绶臣只是盯着师妹,说道:“不光是你没得选,我们都没得选。”
但是境界、杀力高如新王座的飞升境剑修绶臣,同样无法得知此刻洞府之外,有个白袍男子,守株待兔,由他收官。
天地显化为一线相撞之后。
大火弥天,照耀得夜幕如昼。
宛如天道下降,开始力压人间。
整座浩然天下都在用一种连修士都察觉不到的速度,缓缓下沉。
浩然九洲的江河湖海宛如一副人身,响起微妙的脉搏,轻轻起伏,强劲且绵长。
蛮荒晷刻选择袖手旁观,五彩天下冯元宵懵懵懂懂,完全不清楚道心为何不定。闰月峰的止境武夫辛苦,他属于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是数座天下中被大道压制最惨的那个,晷刻虽然昔年被周密压制极惨,但他却只能化作一位纯粹武夫。反而是最不契合大道的浩然天下,那位甚至能够与至圣先师“分庭抗礼”的刘飨,选择了站在一位儒家道统之内的读书人身边,一起反抗那份崭新的神道。
国师府,貂帽少女终于有所动作,身形如虹,整座大骊京城轰然一震,尘土飞扬,白景手持短剑,亦是现出“真相”升天去了。
城头之上,黄帽青鞋的青年随之动身,拦截白景的递剑。
两道极快身影在距离天地两线接壤处,在浩然天幕那边就要接触,白景一位飞升境,竟是身形骤然变快无数,让小陌这位十四境都要追之不及,小陌立即祭出一把本命飞剑,牵引天外一颗星辰。
仰头却看到一张少女的熟悉笑脸,只是些许凝滞,小陌“递剑”就慢了些许。
白景低头瞥了眼他,她咧嘴笑道:“小陌,喜欢你哦。”
人间终于有一位修士,能够硬生生闯入那道金色光柱之中。
代价就是她瞬间跌境为仙人,散道七种,玉璞,散道十二条……
单以术法神通,任你杀力再高,恐怕都休想打破最外边一层的琉璃光彩,当以远古道脉对神道。
牵一发而动全身,刹那之间,人间而起的金色光线便抵住了一降再降的颓势,终于开始缓缓上升。
天外,一道虹光由青冥天下奔雷而至,那是一尊貌似处处支离破碎却大道完整的诡谲“法相”。
看其面貌,是个极有英气的女子。
白景看了她一眼,后者干脆利落说道:“青冥吾洲。”
吾洲瞬间施展出六臂的巍峨法相,分别持有一把神兵,以远古天庭铸造之物,劈砍这条崭新神道。
老娘早就看周密不顺眼了。
小陌将谢狗一把拽出,施展一道术法,将其送回人间,同时补上“白景”的位置。
姜尚真在缟素渡口,与身边那位神色焦急的白衣少年笑言一句,“崔老弟,以后就靠你罩着我了啊。”
崔东山回过神来,立即一把拽住姜尚真的胳膊,火急火燎劝说道:“别祭出那片柳叶,毫无意义的,听我一句……”
姜尚真却是早已祭出那把刚刚修缮好的本命飞剑“柳叶”,人间如泛起一叶翠绿扁舟,扶摇直上去了天外。
崔东山默然。
姜尚真微笑道:“崩了真君,斗王座畜生,斗剑术裴旻,斗十四境吴霜降,斗兵家初祖姜赦,由奢入俭难呐,早就习惯了只打这种狠仗呆仗死仗!”
天外一把飞剑当场崩碎。
倒也不全是为了陈平安和落魄山,甚至不是为了人间如何如何,姜尚真只是忍不住想与自己与天地说句心里话,姜某人自然不是什么好鸟,却也做过些好事。以后的世道是如何的光景,人间是怎样的人间,爱咋咋的吧。
姜尚真也不去擦拭满脸血迹,喃喃道:“假若人间果真能够度过此劫,人间不知多少聪明人,又要笑话我们怎么不早点死、早点伤喽。”
落魄山。
年轻道士突然挪步,自顾自忙活了一通,最后双手笼袖,蹲在地上。
一堆泥沙,一块石头。分出上下。
两堆大小不一的泥沙。分成左右,中间横着一根树枝,就像一条界线,单独有一小粒沙子,放在树枝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