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晦……”
他打断她:“云乘月,收一收你无聊的善心吧。早在我们签订契约时,你就应该明白,我要做的事注定我会踏过无数血腥,你也不能逃脱。”
他讽刺似地勾起唇角。秋风吹过,他身形开始模糊,即将散为黑雾。
但这次,云乘月飞快伸手抓住他。她捏着他的衣袖,捏得很紧,死死地不松开;她很少这种执着的动作。
她的声音提高些:“不,你还是没正面回答我。这件事到底和你关,还是无关?你直接说!”
他的身影已经变得半透明,边缘都是模糊的雾气;黑雾和水汽交织在一起,就像他也成天地间雨雾的部分。唯有那投来的目光,冷漠、幽暗,坚硬得没有丝毫裂痕,偏偏雨水太浓、微光太多,以至于这双黑沉沉的眼睛,都能带来明亮的错觉。
“那不重要。”
“明明很重要!”
“云乘月,你还没明白吗?我何回答都不重要。”
他倾身来,面容离她很近,冰冷的发丝触碰在她脸上。他对她微笑,眼神冰冷幽暗:“即便这次不是我,次也会是。你总要面对这个现实——你和我起堕入深渊,或者……你宁死不肯屈从黑暗,便只能和我同归于尽。”
他消失了。
他又不见。
她手里最后捏着的片衣料,也散为抓不住的迷雾。
云乘月怔怔站着,又去握住胸前的翡翠水滴吊坠。这是通往帝陵的钥匙。瞬间她几乎想在这里开启入口,但旋即她清醒来。而且,就算去了帝陵,他就愿意正面回答吗?
瞬间,她生起气来。怎么可能不重要?这次不是他,那当然很好;果次,那就次再处。为什么要把两件不同的事混为谈?
而且,他还是没说明白他为什么生气,更没告诉她,这几天他消失不见,都是去哪里。到头来,她想问清楚的事情还是一团迷雾。
她垂头,望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可以抱紧兔子玩偶,可以给自己撑伞,但能不能做到更多?是因为她实力不高,他觉得她不值得信任吗?
“我讨厌这种不把话说清楚的感觉。”她喃喃道。
云乘月丢开伞,干脆站在雨里。淋淋雨,也许她能更清醒,想出办法摆脱当前的困局。但是没。
她只能抱起兔子,把脸埋在兔子的脑袋上。毛茸茸的、没有生命的玩偶,这时候却最可靠,也最柔软温暖。
慢慢地,她抬起手,捶了几自己湿淋淋的头。
“我肯定是个浆糊脑袋吧……”
又站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挺直脊背。
“不管你到底在想什么,可既然你不肯明说,”她推开院门,声音轻,语气却坚定,“我就会按我的想法做。”
“祀”字的事,他不说,她就自己查清楚。果言语不能沟通,就用行动来证明。
……
晚上雨停,但等第二天推窗,天还是阴着,副不知道要不要雨的倒霉样子。浣花城气候此,不雨便罢,起雨来便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好几天,搞得人心都哀怨起来。
云乘月醒来时,薛无晦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她抿唇站会儿,也并不意外,便按部就班对镜梳妆、挑选衣裙,再用黑玉梳将头发挽好。
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她认真地嘱咐自己:“你要更努力些。”
不,事情总要样一样地来。
洗漱完毕,她出去要早饭,又回来写大字。
今天她不打算出门。她昨天时冲动去挑衅凶手,给出了“快来对我手”的讯号;事情既然开头,就要做去。她打算这几天都托词“身体虚弱”,窝在房间里书、写字,也多研究一自己新得到的书文。
她要等,等着凶手怎么做。
云乘月做事向来认真,读书便认真读书,写字也认真写字,上午得十分充实宁静。
只是没想到,她自己托词“身体虚弱”,扭头,她居然真的虚弱起来——小日子来了。
这……在这里该怎么处?云乘月点茫然。等等,原来修士也会生烦恼?好接地气,明明五谷轮回都可以通丹药免去烦恼……可仔细想想,这也是正常现象,她怎么连这都忘。
她不大知道怎么打,时把自己搞得点狼狈,匆忙塞点干净布料垫着,才总算松了口气,又决定出门去买必须用品。
刚出院子门,却碰到了涟秋。她手里捧着块刺绣布包,正要敲门,云乘月开门时差点和她撞上。
“……二小姐!呀!”
涟秋险些绊倒,云乘月赶紧扶了她一把。
“瞧婢子这笨手笨脚的……”涟秋站稳了,不好意思地笑笑。
“哪里,是我开门太急。”云乘月问,“涟秋来我这里做什么?”
涟秋是云大夫人身边的丫鬟,算不得等,但也很说得上话。她对云乘月态度友好自然,既不分巴结,也没有畏惧疏远,不她平时不常来,只有遇见时会说两句话。
涟秋笑笑,声音放轻:“婢子算着,小姐的小日子快到了……虽说您现在聪慧,可婢子思来想去,还是不大放心,就擅作主张给您拿了用的东西来。”
她将那布包放到云乘月手上。是一个扁扁的、绣着芙蓉花的白色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叠空白的纸片,隐隐做成暗纹的字。另外还小包姜糖。
涟秋说:“这个,贴在亵裤上,每天换一次就可以,不难。姜糖可以随时含着,不您向来不大会疼,这真是老天保佑。”
她说几句,又抿唇笑,点羞涩的样子:“哎呀,真奇怪,小姐小时候不觉得,怎么突然之间,婢子还觉得不好意思!”
云乘月合上布包。她的记忆——去的云小姐的记忆里,翻涌出来了些场景:她第次小日子时的狼狈、被嘲笑,后来每次时,都有人帮她清身体,也会低声安慰几句……
想起来了。是涟秋。
她怔然:“涟秋,以前直都是你帮我……”
侍女抿着嘴唇笑。她看上去年纪不很大,肯定不到三十,但眼下细细的纹路,也不能说非常年轻了。这样的年纪,果直都在云府里,定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那群人。
她又轻轻补充句:“大夫人也记着的……二小姐,婢子说这话是僭越,可婢子知道,大夫人挂念您是真的。您能不能……不要很记恨夫人了?”
云乘月屏住了呼吸。她在试着用这种方式,让五味杂陈的心情平缓来。半晌,她还是觉得心情复杂,只能又将气吐出来。
她握紧布包,想,自己之前怎么没有想起来这件事?除了被欺负以外,除了那些清晰的温暖以外……原来还些散落的好意,像断裂的珠子,四藏起来,等她偶然想起。
“……谢谢你,涟秋。”云乘月轻声说,“也替我谢谢大夫人。”
她没说“大伯母”。哪怕不提凶手嫌疑,些缘分尽了就是尽,些情分断了也是断了。回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