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琏转身,大步退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朱友俭独自坐在暖阁里,盯着跳动的烛火,许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两把火已经落下。
一把,是让唐通军营从内部烂掉。
一把,是让李自成的名声从根子上臭掉。
现在,就等这两把火,烧起来了。
......
两日后,北京城外,难民聚集区。
雪停了,但寒风依旧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锅里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
锅边围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一个个伸着破碗,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腾的可怜米粒。
两个老乞丐蹲在离锅稍远的墙角,捧着豁口的陶碗,小口小口嘬着刚领到的热粥。
粥太烫,他们吸溜着气。
吸着吸着,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乞丐忽然含糊地嘟囔起来,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人听: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等粥的难民都听见了。
有人扭头看他。
老乞丐浑然不觉,继续嘟囔,只是下一句变了调:
“杀儿子,抢婆娘,房子......来得快,走得忙,留下一地好儿郎......”
一名流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眼前这个哼唱的老汉:“叔,他刚才念叨的是啥意思?”
老汉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许久,才叹了口气:“能是啥意思?”
“自古造反的,开头都说得好听。”
“等进了城...哼!”
老汉话没说完,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明白。
他们之前也听过有贼兵屠城的消息,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毕竟如今的朝廷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各种杂税,让他们连口猪食都吃不上。
......
同日午后,德胜门内,一条背街的窄巷。
五六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在玩拍手游戏。
小手拍得啪啪响,童声清脆:
“你拍一,我拍一,城门开开迎闯王!”
“你拍二,我拍二,闯王来了不纳粮!”
前两句还欢快,到了第三句,调子忽然变了:
“你拍三,我拍三,儿子杀光婆娘抢!”
“你拍四,我拍四,房子烧了粮光光!”
孩子们拍得起劲,根本不懂词儿的意思,只觉得顺口,好玩,加上只要玩这个游戏还有糖吃。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听着听着,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一人上前拉住一个准备跑的孩子:“娃,这诗歌谁教你们的?”
孩子眨眨眼:“不知道呀,昨天小豆子先唱的,大家就都会了。”
路人还想问,孩子们已经一哄而散。
......
三日后,通州码头。
几十个苦力聚在背风的棚子下,围着个小火堆,搓手跺脚。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蹲在火堆旁,闷头抽着旱烟。
一个年轻苦力凑过来:“头儿,听说了吗?陕西那边,闯王...”
“闯个屁!”
工头突然打断他,狠狠啐了一口。
所有人都看过来。
工头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我表舅家的小子,就在陕西,说好的开门投降便不会枪杀,可是三日后,那一晚......”
工头戛然而止,其他的苦力纷纷问道:“头,那一晚怎么了?”
工头叹了一口气,怒道:“那天杀的李自成,竟然放任麾下贼兵屠城!”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他们还想着,到时候闯王来了,他们跟着一起投奔,没有想到......
“说不纳粮,等占了城,妈的,纳得比官府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