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有平康,洛阳有藏香。
安乐宠词客,阳春白雪歌。
千种浓淡色,万士恋花姀。
此乃坊间常流传的三句话,意思是长安的平康坊、洛阳的藏香坊,并列青楼第一名,里面的女子各个才貌双全,颇受上流人士青睐。
不过,此青楼非妓馆。
藏香楼的女子非自愿不卖身,卖的是琴棋书画、吟诗作赋的才情,陪伴客人喝酒谈心的通情达理、温柔体贴。
来的人若不懂骑楼赛诗、打茶围,或胸无点墨、蛮横无理,必被赶出门去,且向来无人找茬、挑衅。
一因囊中羞涩者进不来,进门者全要脸。
二因许多达官显贵在此消遣解闷、聚会谈事,没人想出丑败兴。
苏千誉很懂此地规矩,算上今日的邀约,来这里已五回。
徐浪将宴会定在二楼茺淓厅。
其内,红线毯舒软,博山炉袅袅香风暗触流苏;轩窗大开,落地屏风上的山水林泉,与墙上的壁画交相呼应,仿若四方之内可居可游,逸趣横生。
九张局脚单桌各个红木为底,填漆戗金万字勾莲纹,雕工绝伦,外号“万不断”,寓意藏香坊生意永不衰败,来此的客人功名利禄万万不断。
几个添茶、倒酒,端着各式点心往来的婢女,缃绮裙,紫绮襦,似散落于世外桃源中的清丽妙人。
引路的婢女,打开茺淓厅大门,对身后的苏千誉恭敬一礼,悄然退下。
一阵男女混杂的笑声,自内穿过玄关,悠悠荡荡传到苏千誉的耳朵。
一个苏苏腻腻的女声最为动听,像开喉悦人的金丝雀绕耳不绝。
“她怎么来了?”苏千誉暗自猜度着走到正厅,果见薛大掌柜慵懒的斜倚着桌子,面向坐在主位的徐浪,及主宾位、身穿圆领绿袍的中年男人,相聊甚欢。
绿袍男人对面副宾位,坐着一年轻男子,虽圆领袍的色织略逊于主宾,然面如冠玉、气宇儒雅,气质丝毫不输。
这人苏千誉熟,乃太府寺下设两京都市署的洛阳京都丞,上任一年,专管京师各市财货交易的真伪、度量、价格等一应变化,正书,又可越过户部,呈报尚书省最高长官定夺。
好比一门生意中,大掌柜吩咐管事往东,但管事认为不妥,应向西,且不愿与大掌柜费口舌,便直接找东家商量批准。
若管事的提议时常比掌柜高明,东家会直接将两人职权的大小、高低掉换过来。
权利的制衡,潜移默化的左右着人事的一举一动,也恰好解释了京都丞与上官交谈,却无丝毫谦卑与谄媚姿态的缘故。
因此,苏千誉不禁将近日,对徐浪的一连串明里暗里的商业动作,同今日的宴会目的联系起来,生出了另一个猜测:
徐浪近日与安禄山争夺果市,价格战打得不可开交。
度支使调令再次变更,对果行是重大的风向信号,原本不满徐浪的果商、果农接连反戈。
或许,徐浪欲借此宴会,为自己讨一个平衡,或胜算?
商行,不仅认官家政令,自己内部也有一套规矩。
有一条明确写着:为维护行会会员权益,大家须协同遵守,不与其他会员恶意竞争;对外来,欲强行争夺渠道的商人,应团结抵制。
不过,原则上如此,实际上常有变化。
比如:
徐浪年轻时混迹赌坊帮派,打架斗殴,坑蒙拐骗良人赌博,用积累的钱财转行洗白,做起水果生意,趁机娶了一位家中涉足金银行、开柜坊的美娇娘。逐步接手妻家产业后,本已经算得上富甲一方,可仍改不了恶霸习性,头脑全用在一家独大的垄断上。
他想利用柜坊,搞钱生钱的高利营生。
然而,金银行里有官家合法、非法的钱、民间各色钱混杂,权利错综,水深如渊。
徐浪知实力不够,不敢乱来,只得将精力投放到果市,低价进货,高价卖货,不择手段的让不少同行恨的牙痒痒,这些年做了不少违反规矩的恶行。
自己坏规矩,那就没资格用规矩保护自己。
安禄山近日的叫价,已然触及商行行规。
按理,各大果商应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可众人或见风使陀,或巴不得行首被打压让位。
实在是大家平日心存怨恨,见有人针对徐浪,分外解气,不想破坏这美妙的景观。
这便导致现在的徐浪孤立无援,如树倒猢狲散。
而徐浪自己也十分清楚,只要认输让出行首,自己的果品生意必随之破败,最倒霉的是与苏千誉签了市券。
一旦失去定价权,答应的做不到,违约是躲不掉了。
苏千誉赔多少给林佑才,他就要赔双倍给苏千誉,这还没有加上可能被追加的其他损失。
可怕的是,参照当下的差价,他恐怕要交出万贯家财,果市多年的经营白费不说,面子里子真是全丢尽了。
断财路,如断手足。
故而,徐浪决计分毫不让,一较到底,用经营正常的柜坊,来支持钱财周转。
柜坊专营有四,飞钱、贵重物品的存放、借贷、储蓄。
飞钱,为往来各地交易的商人们,提供存取便利,减轻铜钱运载的负累。
贵重物品多是绢帛、珠宝玉器和古玩字画。
权衡利弊后,徐浪认为二者不便暗中操作,唯借贷与储蓄可入手。
将存放期超过一年的顾客钱帛,根据不同借贷者的需求,适当的放出去,或拿去做别的投资,再后补收回,是金银行不与外人道的常态。
徐浪打算用储户们的钱财,为自己加筹码。
有了广大储户的钱财做后备,他对抗安禄山信心十足。
怎料天意弄人,金银行最怕的事出现了。
昨日清晨,徐浪的柜坊发生了大规模挤兑。
原因是有几个长期的储户突然有急事,自愿放弃利息要取钱,外帐的伙计一直支支吾吾,拖拖拉拉,顾左右而言他,迟迟不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