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庭审结束后的第三天,苏砚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不是那种机械的、被肾上腺素驱动的活着,而是真真切切的、能感觉到心跳和呼吸的活着。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床头那袋葡萄糖溶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沙漏里无声流逝的沙。
病房是单人间,窗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条。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槐花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甜丝丝的,让人想起小时候。
她的右肩缠着绷带,那是法庭上扑向陆时衍时被流弹擦伤的。医生说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可她的主治医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换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她到现在都忘不掉的话。
“小姑娘,命是自己的,别动不动就拿命去拼。”
苏砚当时笑了笑,没有解释。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总不能说:那个男人值得我拿命去拼。这句话说出来太矫情,太不像她了。她苏砚什么时候变成了会为男人拼命的女人?
可她确实拼了。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稳。苏砚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进来。”
陆时衍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没系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比庭审那天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道眉毛。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连好几天没睡好觉。
“又带什么了?”苏砚看了一眼保温袋。
“汤。”陆时衍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取出一个保温桶,“我妈炖的,玉米排骨汤。她说你太瘦了,要补补。”
苏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你妈知道我了?”
陆时衍拧开保温桶的盖子,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混着槐花的甜味,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他倒了一碗,递给她。
“全中国都知道了。”
苏砚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玉米切成小段,排骨炖得酥烂,骨髓都渗进了汤里。她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眼眶发酸。
“你上了热搜。”陆时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给她,“第三。”
苏砚接过手机,看到微博热搜榜第三位——“千亿专利案女主角受伤”。点进去,全是庭审现场的视频片段,有她扑向陆时衍的那一幕,有陆时衍抱着她冲出去的那一幕,有两人在医院门口被记者围堵的那一幕。评论区的画风五花。可最后发过来的,只有四个字。
“好好休息。”
苏砚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在法庭上能说会道、能把对方律师怼得哑口无言的人,在微信上,只会说“好好休息”。
她没回消息,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洗了个澡。
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刷着头发和身体。肩膀上的伤口被防水敷料包着,水淋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刺痛,像是有人在轻轻掐她。
她想起陆时衍说的那句话。
“因为我怕失去你。”
一个从不把情绪露出来的人,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说出了这句话。是因为他知道,门关上之后,她听不见?还是因为他知道,门关上之后,她说出去的话,就收不回来了?
不管怎样,他说了。
苏砚睁开眼睛,关掉水,用浴巾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她走到阳台上,吹着晚风,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想去一个地方。”
对方秒回:“哪里?”
“我父亲的公司旧址。”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几点?”
“早上八点。”
“我来接你。”
苏砚把手机放在阳台的栏杆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最亮的那几颗,顽强地穿透光污染,在头顶上闪烁着微弱的光。
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砚砚,做人要像星星。不管周围多黑,都要自己发光。”
她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不是因为周围黑才要发光,而是因为——总有人在黑暗中寻找光。
而她,想做那个人的光。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到陆时衍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晚安。”
苏砚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又翘了起来。
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晚安。”
然后她关掉手机,回到屋里,躺在床上。
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车流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