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兴安岭,积翠大森林。
在大兴安岭极北处,有着=一个鄂温克人和汉人混合居住在一起的小村子。千百年下来鄂温克人的驯鹿旗帜保存了下来,汉人的种种习俗反倒是不易寻觅,村子地处富饶的黑土地上却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小荒村。
这一年刚刚进入春天,村子北面宛若巨龙的黑龙江还有厚厚的冰层,村子里的猎户都在擦拭着弓箭和猎刀,一个冬季让林子里猎物长了不少的膘。村子南面有一条在大雪化尽之前都看不见的小路,今天中午一个魁梧的中年人左手搀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少妇,右肩膀上坐着一个看起来粗壮结实的男孩,踏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出现在小荒村南面的村口前。
少妇身怀六甲到了村子前已经精疲力尽,中年人需要费力的用双手拉住她才能让少妇免于晕倒的危险。小荒村的村长在几十个村民的簇拥下站在了这三个外乡人的前面。
村长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人,他身材矮小但异常敦实,紫色的四方形脸膛看起来很有威严。和身后的村民不同,他的头上还带着一个材料是银子做成的帽子,帽子顶有两根好像天线一样的细银条直指阴暗的天空,帽子前面线条粗野的刻着一只驯鹿张牙舞爪的大角,充满了野性和力量。
村长扫视了这三个站在皑皑积雪中的外乡人,用没有感情的话说:
“神告诉我们,小荒村不欢迎异乡的灵魂。”
中年男子放下了那个男孩,男孩的身高看起来有四五岁的样子,其实他只有两岁左右,落地后男孩很懂事的帮着中年人扶住了那个怀孕的少妇,虽然他的力气很微不足道但少妇还是对着他笑了笑表示嘉许。中年人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习惯了各种现代化的高科技,在一个远离城市的半原始村落听到这句只有在电影里才能听到的台词,他多少有些不自在。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男子将许多年前和自己的师兄弟陪着那个人,游荡在内蒙古大草原上所见所闻中有用的东西挑拣了一番,那时候的他们就知道想在夜风冰冷和狼群肆纵的草原生存下来,懂这些少数民族的语言和习俗并尊重他们比你身上带着好几把喷子还管用,几个呼吸之后男子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浊气,大声说道:
“我信奉卓日神,愿他为牲畜祈福。我信奉哈音神,愿他为穷人祈福。我信奉腾格里怨他为世间祈福。”
说完这几句拗口的句子后,男子对着村长右边不远处的一座神社双手合一的鞠了三个躬,鞠完躬后男子的双手全部反方向在后面转过了身子对着村长。
只有男子身后的那个男孩看见了中年人的手指头下意识颤抖着。
村长扬起了那个加强避雷针一般的帽子,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中年人。中年人的脑袋微低,神色庄重。后面的那个少妇身子已经开始轻轻打摆,如果不是雪深的话,她已经蹲下来了,腹中的绞痛和长时间的跋涉让她的鼻尖上挤满了汗珠,这是一个看起来并不美丽但很有气质的女人,并且她还很顽强――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还带着微笑看着村长目光中没有祈求、没有恐惧,轻轻抚摸肚皮的手自然的透露着一种母性光辉。
村长轻轻的让开了身子,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生硬的说道:“欢迎来到小荒村,尼苏混杜拉尔?左坤带他们去你的住处,他们是远方来的客人。”
人群中一个相貌忠厚的中年人答应了一声带着这三个满身风雪的异乡人去他的家,尼苏混杜拉尔是他的姓氏,后面的左坤是他的名字,为了方便我们就喊他左坤吧。
男子鞠躬的那个神社,外面挂着两个十五寸左右的牌子,一个画着长须的老人旁边有一头大牛和一头小牛,另外一个是两个衣衫破旧穷苦两夫妇。他们是萨满教中出身贫苦的神,中年男子最后说的那个腾格里,是萨满教中高于众神的天神。
村长看着人群随那三个异乡人慢慢走远,回头看了看这两块伫立在村外不知多少岁月的木牌,紧闭双眼虔诚的对着神社鞠了三个躬。
“愿神保佑。”
少妇被安置到了左坤夫妇的床上,她的腹部稍稍平静了下来,喝了一碗热水后少妇沉沉的睡去,孩子的出世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长途跋涉和未知的恐惧让少妇有了早产的可能。
判断不清和少妇什么关系的中年男子看着睡着的少妇脸上一阵安心。
半夜里一阵痛苦的喊叫响遍了小荒村,少妇肚子的绞痛让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声音,也许大声的嘶喊会让她舒服一些。
小荒村唯一的接生婆,顶着半夜飘起来的鹅毛大雪来到了左坤家。
接生婆很有经验,将近三十年小荒村的男孩和女孩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他们的父母而是这个满脸皱纹的婆婆,少妇的情况显然很不乐观,羊水的破裂和急于来到世间的胎儿,增加了双亡的可能性。
中年男子着急的在门口走来走去,少妇的嘶喊和接生婆的鼓劲声足足叫嚷了半夜,在天近黎明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哭喊声终于让一个村子的人放下了吊着的心。
总算生下来了,真不易呀。
面色苍白虚弱至极的少妇看着那个早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月的婴儿,中年男子的脸上露出了关心的神色:
“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少妇并没有接男子的话,而是冒出了一句:“天亮了么?”
男子笑道:“是的,天亮了。”
“那就叫他肖明么,生于黎明。你听他的哭声是不是‘呗唯’、‘呗唯’的。”
中年男子看了看那张苍白的如外面雪地的脸,强笑道:“呵呵,你这么一说还真像,不过真真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女人将依然啼哭的婴儿往自己身边抱了抱,冷冷的说道:“真真,这个名字只有他能叫。”
中年男子一下子愣在当场,他的脸瞬间面如死灰,本来想搭在少妇肩膀的手伸在半空中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女人幸福的把头放在了婴儿的脸上:
“给他起个小名,就叫贝惟吧,雄哥一定喜欢这个名字,雄哥真真想你了呢,真真好累啊???????”
村民刚刚松下的心再次被揪起。
一声哀嚎好像是一头受伤的野狼失去了它最心爱的东西一般响遍小荒村,这声哀怨随着风好像传遍了整个大兴安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