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医官陈小六背着大号楠木药箱,踩着齐踝深的血泥,连跌两跤。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师傅在太医院坐堂,出关前硬塞给他两箱子京城兵仗局配发的顶级好药。
陈小六一路把药箱当亲爹伺候,睡觉都搁在脑袋旁边。
赵庸的大嗓门在空荡荡的红泥盆地里炸开。
陈小六半跪在赵三麻子身边。
药箱盖子掀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白瓷扁瓶。上好的金创药,掺了三七、血竭。。。。
赵庸两步跨过去,一脚踢翻地上一具无头敌尸。
“愣着干什么!”
赵庸那张布满刀疤的老脸怼到陈小六跟前。
“倒药!把这些活血生肌的玩意全倒上去!”
陈小六伸出双手,想去扒赵三麻子身上的衣服残片。
手悬在半空。
下不去。
赵三麻子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囫囵皮。
左半边身子的表皮早被猛火油的高温烧成了脆壳子,刚才肉搏的时候大面积崩裂,露出来的全是渗着黄水和粉红血丝的里层活肉。
一阵夹着雪粒子的小风扫过来。
风刮在那些没了皮的肉上。
赵三麻子整个身子往上一挺,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嗬嗬”声。
“我来!”
赵庸一把抢过陈小六手里的白瓷瓶。
大拇指直接挑飞软木塞。粗糙的手掌倾斜瓶口。
一大股灰白色的药粉,直直倒在赵三麻子肚子上那片最大的烂肉上。
金创药粉碰上渗水活肉的那一瞬。
赵三麻子的眼珠子往上一翻,满眼全白。
整个人从烂泥里蹦起来。
不是夸张。
真蹦起来了,离地半尺高。
“啊——!”
那声惨嚎根本不像活人能发出来的动静,在红泥山谷的四面石壁上来回撞了好几个来回。
赵三麻子两只手疯了一样去抓挠自己的肚子。
指甲抠进那些烧熟的软肉里,黄褐色的脓水混着黑泥往外冒。
他抓下一大把和着药粉的烂肉,反手就在地上打滚。
没几下,地上的碎石渣子和冻土疙瘩,全嵌进了他血肉模糊的后背。
不是刀砍的钝痛,不是骨折的锐痛。
是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是活人被按在铁板上煎。
刚才冲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杀人,那股子血勇顶着,痛觉给强行压死。
现在劲头一退,真正的活地狱补回来。
赵三麻子在泥地里翻滚,脑袋不停往旁边的石头上狠撞。
“咚!”
“咚!”
“杀了我!老六!一刀剁了我!”
赵三麻子摸索着去捡掉在不远处的战刀。
新兵阿狗扑上去,死死抱住赵三麻子的腰。
阿狗的左胳膊也有一大片烧伤,两人的烂肉蹭在一起。
阿狗疼得五官全拧成一团,但没松手。
“赵哥!上药了!上了药就好了!”阿狗带着哭腔喊。
陈小六一屁股坐在烂泥里,脸白得跟死人没两样。
“侯爷……不能上金创药……”
陈小六的声音全是鼻音。
“金创药是治金铁刀伤的!”
“药粉撒上去,把伤口的水黄全吸干,药里的冰片和烈性生肌散,会活活把他们的皮肉杀透!”
“这跟在伤口上撒盐没区别啊!”
赵庸站在原地,保持着拿药瓶的姿势。
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