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醒来太阳照,阳光明媚真是妙。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日头已经升到正头顶了,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后。
他揉了揉脸,嗓子有些干,昨晚喝了那杯凉茶之后又没有续水,嘴唇上还残留着一层干燥的涩感。
昨晚在书房里写到后半夜,把方案的每一个条目都推敲了好几遍才收笔,回卧房又和徐妙清促膝长谈了半宿,他躺下去沾了枕头就失去了知觉,中间连翻身都没有翻过一次。
徐妙清不在屋里,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杯温水,杯沿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倒的。
朱十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咙舒服了一些,然后披上衣服下床。
推开房门的时候日光扑面而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春桃正在廊下洒扫,看见他出来便停了一下手里的扫帚:“老爷醒了!夫人说让您别急着出门,灶上还热着粥和蒸饼。”
朱十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不吃了,来不及了,我进宫去蹭一顿。”
春桃张了张嘴,端着扫帚跟了两步:“那您路上慢点,别走太快。”
朱十八已经走到门口了,然后回头朝她摆了摆手。
安伯在门口套好了车,朱十八上了车马车沿着街道朝宫门驶去。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马车穿过宫门之后沿着宫道朝坤宁宫方向驶去,他跳下车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没等门口的宫女通报就自己走了进去。
坤宁宫里果然已经开饭了。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几碟菜,朱标坐在他右手边,手里端着汤碗,马皇后坐在对面,正在给朱元璋夹一筷子清炒的菜心。
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碟红烧豆腐、一碗蒸蛋羹、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萝卜干炒肉丝,旁边搁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冬瓜汤。
没有什么大鱼大肉,就是一顿普通的家常菜。
马皇后最先看见门口的人影,放下公筷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意外:“小叔叔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咱也好做些您爱吃的。”
朱十八走进来在桌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有啥吃啥就好了。”
马皇后转身去厨房方向吩咐添一副碗筷,朱标已经放下了汤碗替他倒了一杯茶放到面前。
朱元璋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着,看着朱十八坐下:“小叔叔这时候过来可不是为了蹭一顿饭的吧?”
朱十八接过马皇后递来的碗筷,先夹了一筷子蒸蛋羹送进嘴里:“我呀今天还真是为了蹭一顿午饭的。昨晚写到半夜,今早直接睡过头了,起来的时候家里灶上的粥都凉了。”
朱元璋笑了一声:“哦?那咱可得让尚膳监多做几个硬菜。”
朱十八摆了摆手:“哎呀,开玩笑的。蹭饭是真的,但也有正事要跟你们说。”
他把嘴里的蛋羹咽下去:“正好侄媳妇也在,一块儿听听。”
朱标放下了筷子:“小叔公可是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朱十八端着汤碗喝了一口冬瓜汤,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稿纸展开铺在桌面上:“这关乎咱们大明以后人才的培养问题。”
他把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昨晚写了一份关于蒙学改制的方案。格致院现在培养的学生底子不错,但等他们毕业了之后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还是太少。而这问题,就出在根子上。”
三人疑惑的问道:“什么根上?”
朱十八继续说道:“这些孩子进格致院之前学的还是老一套的东西,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那些玩意儿除了认字之外对培养思维能力没有帮助。到了格致院再学新东西,虽然学得快,但不会自己提问,不会自己验证,还是被动接受的那一套思维模式。所以我想把蒙学从头改起,让孩子们从六七岁开始就接触新的教材和新的教法,等他们长大了再进格致院,才是真正能用的人。”
朱元璋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停下来读一遍。
朱标也放下了筷子,侧过头从另一个方向看着那张纸上的内容,目光在“教材”“学制”“教习”“资金”四个标题之间来回移动。
马皇后没有凑过去看纸,但她安静地坐在旁边,给朱十八的碗里又添了一勺蒸蛋羹,然后把装萝卜干炒肉丝的碟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她做完这些之后没有出声,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视线缓缓移动。
朱元璋看完一遍之后把纸放回桌上:“您说的这个改制,要改的地方可不少。教材要重新编,教习要重新教,各地的蒙学私塾要改成官办……”
他停了一下:“这不是一两年能干完的事。”
朱十八把碗里的蛋羹吃完:“确实不是一两年能干完的事。但这种事越早开始越好。如果拖到五年之后再动手,又有一批孩子被旧式蒙学耽误了。等他们长大了再想让他们改成新的思维方式,比从一张白纸开始教要难得多。”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又看了一遍:“教材由格致院牵头编,教习从格致院毕业生里挑,学制六年,统一命题统一考核,初期五年由朝廷专项拨款……您这方案已经把能想到的环节都列出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朱标:“标儿,你怎么看?”
朱标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细,逐条把各项附注都读了一遍。
看完后他放下纸:“儿臣觉得可行。从长远来看,这才是解决人才问题的根本办法。工研院和格致院的规模再大,每年能培养的人也是有限的,如果蒙学不能同步跟上,等格致院的毕业生老了、退了,后续的人才跟不上来,就会断档。把蒙学改好之后,格致院的生源质量会明显提升,工研院也更容易招到合适的人。”
他顿了一下:“不过初期投入不会小,全国上下的蒙学私塾少说也有几千所,改建和教习培训的前期费用加起来是一笔大数目。”
朱十八接过话头:“初期五年以内由朝廷专项拨款,不摊派到地方。五年之后再逐步让地方参与分担,这笔钱从户部走,可以从汇珍阁的利润里划一部分出来作为专项教育经费,不会影响其他部门的正常开支。而且这笔钱花了之后的效果不是立竿见影的,要等第一代孩子从蒙学毕业、升入格致院、再毕业进入工研院或各处岗位,前后至少要十几年才能看到成果。但这十几年是必须投入的,越早投入,回报越早到来。”
马皇后在旁边听完了朱十八和朱标的话,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就做吧。既然是对的,那就早点动手。”
她说得不重,但很稳,在朱元璋和朱标还在斟酌细节的时候她已经替这件事做了判断。
朱元璋转头看了看马皇后,又转回来看了看朱十八和桌上那张纸,然后伸手把纸拿起来折好放回朱十八面前:“标儿说得对,咱也觉得可行。您先把详细的实施时间表列出来,哪一年完成教材编写、哪一年开始培训第一批教习、哪一年首批蒙学正式开学,都给咱标清楚。列好之后咱批银子。”
朱十八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揣进怀里:“时间表我回头列,列好了送过来。”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觉得今天坤宁宫的午膳比往常的菜都要香,连那碗冬瓜汤都比平时多喝了两口才放下碗。
朱元璋伸手又添了一碗饭,马皇后低头喝了一口汤,朱标夹了一筷子菜心,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面中央摊着那张被折好又展开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