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苏砚审慎的“认可”,像是一道无形的闸门被松动,苏晚与靳寒之间的“盟友”关系,在莱茵斯特家族内部,从绝对的禁忌话题,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有限度讨论和接受的现实。苏晚肩头的压力并未减轻,但至少,在处理与靳寒有关的事务和信息时,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时刻提防着来自最亲近家人的审视和不赞同。
然而,这种“认可”并非全无代价。苏砚默许的前提是苏晚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和警惕,并且要求苏晚定期、详尽地汇报与靳寒合作的所有进展,尤其是涉及核心利益和“归墟”调查的关键信息。苏晚理解大哥的担忧,也乐于接受这份带着保护欲的监督。毕竟,在如此复杂危险的局面下,多一双眼睛审视,就多一分安全。
靳寒那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他提供的资料和信息愈发详实和有针对性,偶尔在加密通讯中,除了冰冷的任务进展汇报,也会夹杂一两句关于靳家内部权力博弈的、不带个人倾向的简述,或是提醒苏晚注意某些看似无关、实则可能与她或莱茵斯特家相关的商业动向。语气依旧平淡,但苏晚能感觉到,那层坚冰般的防备,似乎在合作的深入和共同面对危险的过程中,悄然融化了一丝。
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触碰“盟友”关系之外的话题。那枚被苏晚藏在胸口的雨燕胸针,那顿意外平和的湖畔早餐,那次菲律宾海域行动时下意识的担忧……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只在各自心底留下淡淡的、难以言说的痕迹。
生活的主旋律依旧是紧张而忙碌的。苏晚的时间被分割成几块:处理集团日常事务,应对靳氏集团因内部斗争而引发的一些市场波动(她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稳住莱茵斯特家的基本盘),与夜枭和“守夜人”保持沟通,追查苏景行和“摆渡人”陈墨的踪迹,分析靳寒提供的海量资料,以及……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继续进行对“星辉之誓”和“钥石”的测试。
测试有了新的、令人不安的发现。在一次尝试用特定频率的超声波激发“钥石”时,戒指和碎片产生的共鸣强烈到让苏晚产生了一瞬间的晕眩和幻听——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呢喃从深海传来,又像是遥远时空外的回响。更让她心惊的是,放置“钥石”碎片的特制容器内壁,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类似能量灼烧的痕迹,而当时记录的瞬时能量读数,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峰值,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测试。
这个发现让苏晚和参与测试的绝对心腹科学家都感到震惊。“幽蓝晶簇”蕴含的能量,以及它与“星辉之誓”结合后可能产生的效应,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母亲的研究笔记中提到的“危险”和“不可预测”,绝非危言耸听。这也让苏晚更加确定,绝不能让苏景行,或者任何有企图的人,得到完整的“钥匙”或大规模的这种物质。
就在苏晚全神贯注于这些沉重事务时,一个久违的、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星穹庄园近来略显沉闷凝重的气氛。
“我亲爱的晚晚!你英俊潇洒、宇宙无敌的二哥回来啦!有没有想我啊?”
伴随着一阵轻快得有些夸张的脚步声和热情的呼喊,一个身影旋风般地冲进了苏晚的书房,无视了门口夜枭略带无奈的眼神,张开双臂就要给正在看资料的苏晚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晚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抬起了头,脸上冰冷的神情瞬间融化,露出一丝无奈又真实的暖意。她敏捷地向后一仰,躲开了来人的熊抱,顺手合上了桌上的加密文件夹。
“二哥,你能不能有点正形?吓我一跳。”苏晚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明污染的原生态秘境!”苏哲立刻来了精神,桃花眼闪闪发亮,“我跟你说,这次在帕米尔高原拍到了绝迹几十年的雪豹!还有那些古老的岩画,我怀疑跟某个失落的文明有关……哦,对了,我还差点掉进一个冰缝里,幸好我身手敏捷……”他眉飞色舞地讲起这次探险的见闻,惊险处手舞足蹈,得意时眉开眼笑,完全是个大孩子。
苏晚安静地听着,紧绷的神经在二哥欢快又琐碎的讲述中,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这就是苏哲,永远能带来最鲜活的气息,冲散一切阴霾。他或许不参与家族那些沉重黑暗的事务,但他用他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的一份轻松和温暖。
苏哲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终于告一段落,端起苏晚给他倒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桃花眼一眯,带着狡黠的笑意,上下打量着苏晚:“倒是你,我亲爱的妹妹,我才离开几个月,怎么感觉你……嗯,有点不一样了?”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依旧平静:“哪里不一样?被工作摧残得更加憔悴了?”
“非也非也。”苏哲摇着手指,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件夹。然而,目光落在文件上,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靳寒那双深邃的、偶尔会流露出一丝疲惫的琉璃灰色眼眸。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心底某个角落,却仿佛被二哥那戏谑又关切的话语,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靳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
靳寒刚刚结束一场冗长而激烈的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靳父一系最近攻势凌厉,利用几个海外项目的“意外”亏损,在董事会上对他发难,质疑他的决策能力。虽然他早有准备,一一化解,但终究耗费心力。
陈哲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份加密文件放在他桌上:“靳总,东南亚那边传来消息,我们追查的那个‘摆渡人’陈墨,在马来西亚露过面,但很快又消失了。他接触过一个当地的黑市情报贩子,似乎是在打听关于二十年前菲律宾海域某次秘密打捞的详细记录,和我们之前追查的方向一致。”
靳寒眼神一凝:“打捞记录?关于‘海渊观测站’的?”
“不确定。那个情报贩子口风很紧,我们的人只探听到零星信息,提到‘沉船’、‘特殊样本’、‘实验室’等关键词。陈墨开价很高,但好像没拿到他想要的全部东西。”陈哲回答。
靳寒沉吟。陈墨也在查当年的事情,而且似乎比他们掌握的信息更多。这个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继续跟,不惜代价。另外,苏景行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菲律宾那次陷阱之后,他好像又蛰伏起来了。但我们监测到,南太平洋坐标点附近,近期有异常的地磁波动,虽然很微弱,但持续存在。已经安排人伪装成科考船去探查了。”
“嗯,谨慎行事,不要打草惊蛇。”靳寒点头,又问,“莱茵斯特家那边有什么异常?”
“苏晚小姐那边一切正常,大部分时间都在星穹庄园和公司,偶尔会去几个保密性极高的私人实验室,应该是继续在研究那两样东西。另外,”陈哲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苏家的二少爷,苏哲,今天下午回国了,直接去了星穹庄园。”
苏哲?靳寒眉头微挑。他记得苏家这位二少爷,是个常年不着家、醉心艺术和探险的逍遥人物。他突然回来……
“苏哲和苏晚小姐关系很好,他一回来,苏晚小姐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一些。”陈哲斟酌着用词,“我们安排在庄园外围的人听到里面传来笑声,是苏哲少爷的。他好像……还拿您和苏晚小姐的关系,调侃了苏晚小姐几句。”
靳寒端起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陈哲。
陈哲立刻补充:“只是兄弟间的玩笑,苏晚小姐似乎有些恼,但并未真的生气。而且,苏砚少爷似乎已经默许了您和苏晚小姐目前的……合作关系。”
靳寒放下咖啡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光。苏砚的默许,在他意料之中,这是基于现实利益的理性选择。但苏哲的调侃……还有苏晚因此“有些恼”的反应……
“知道了。”靳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继续监视苏景行和陈墨的动向,南太平洋那边一有消息,立刻汇报。另外,”他顿了顿,“下周在瑞士达沃斯那个全球科技峰会,莱茵斯特家确认苏晚会出席了吗?”
“确认了。苏晚小姐将作为青年科技领袖代表之一发表演讲。”陈哲回答。
“把我的行程调整一下,那个峰会,我也去。”靳寒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低头应道:“是,我马上安排。” 心里却嘀咕,靳总以往对这种务虚多于务实的峰会兴趣不大,这次怎么……
靳寒没有解释,目光投向窗外林立的高楼。达沃斯……那是个相对公开、安全的场合。有些事,有些话,或许在那里,会比在加密通讯里,或者充满算计的私下会面中,更容易说出口,也更容易……被接受。
他想起苏哲那玩世不恭却洞察力惊人的调侃,想起苏晚可能因此微微泛红又强作镇定的脸颊,琉璃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冰雪初融的迹象。
合作是基础,目标是一致的。但在这基础和目标之上,是否还能有些别的、不那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或许,可以尝试着,往前走一小步。
靳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那素来冷峻的侧脸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似乎柔和了那么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