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冲到许影身边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胸口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老铁锤扒开许影的眼皮,瞳孔对光的反应迟钝。
“失血太多,伤得太重。”
矮人匠师的声音低沉,“必须立刻处理伤口,不然撑不过天亮。”
他抬头看向艾莉丝,“但我们没有足够的药,也没有安全的地方。”
艾莉丝咬紧牙关,目光扫过战场——尸体横陈,余烬未熄,黑暗的峡谷两端像张开的巨口。
“先止血,包扎。”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然后,我们得决定——是走,还是留。”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焦黑的木料上明灭。通道内一片狼藉,断裂的滚木、烧毁的推车、散落的武器和尸体混在一起,在月光下勾勒出扭曲的剪影。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黏在喉咙深处。同盟成员们或坐或站,大多疲惫不堪,脸上沾满烟灰和血污。胜利的喜悦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失去同伴的悲伤之上——有人低声念着死者的名字,有人默默擦拭武器上的血迹。
老铁锤从随身皮囊里掏出所有能用的草药。止血粉、消炎草、镇痛用的曼德拉草根——这些是矮人匠师常年带在身边的,数量不多,但此刻是救命的东西。他撕开许影左肩的衣服,露出那个狰狞的贯穿伤。匕首已经拔出,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边缘的皮肉翻卷,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茬。血还在缓慢渗出,颜色暗红。
“得缝合。”老铁锤说,声音里没有犹豫,“但没针线。”
艾莉丝从自己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小卷鱼线——那是她平时用来修补皮甲的,还有一根磨尖的细骨针。“用这个。”
老铁锤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他接过针线,在余烬上烤了烤针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倒了些烈酒在伤口上。许影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来。矮人匠师的手指粗短却异常灵巧,针尖穿过皮肉,鱼线拉紧,一针一针将伤口缝合。血从针孔里渗出,但很快被草药粉按住。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风吹过峡谷的呜咽。
许清澜跪在父亲身边,双手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但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她看着老铁锤缝合伤口,看着那些血,那些皮肉,没有移开视线。当针尖刺入皮肤时,她的手指会下意识地收紧,但脸上没有表情。一种陌生的东西在她心里生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下凝结的冰。
“右肋的伤比较浅,但很长。”老铁锤处理完左肩,转向肋间那道刀伤。伤口从腋下延伸到腰侧,皮开肉绽,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纹理。矮人匠师用烈酒清洗伤口,撒上止血粉,然后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左腿……”他摸了摸许影的左脚踝,那里已经肿得像馒头,皮肤发紫,“筋脉可能又伤了,得等回去才能仔细看。”
艾莉丝站起身,目光扫过战场。“巴顿!”
猎户头领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沾着血,但步伐稳健。“在。”
“伤亡情况?”
“我们死了七个。”巴顿的声音低沉,“伤了十一个,其中三个重伤,可能撑不住。敌人……全灭。雷蒙德带来的三十四个私兵,加上他自己,三十五个,一个没跑掉。我们抓了三个投降的,已经捆起来了。”
三十五个。艾莉丝在心里默算。己方出动四十二人,死了七个,重伤三个,轻伤森特。”她低声说,虽然文森特此刻还在绕路赶来的途中,但她下意识叫出了这个名字——他是团队里最了解贵族纹章和宫廷事务的人。
老铁锤凑过来看,矮人匠师的眉头皱起。“这纹路……我在帝都见过类似的。不是公开的徽记,是某些‘特殊部门’用的。”
“什么特殊部门?”
“皇室密探。或者……特别行动队。”老铁锤的声音压得很低,“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令牌是身份凭证,也是通行证。持有者有权调动地方守卫,甚至要求低级贵族配合。”
艾莉丝的手指收紧,金属令牌的边缘硌着掌心。她看向许影——他依然昏迷,脸色苍白,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雷蒙德不只是三皇子的私兵头目。
他还是皇室密探。
这意味着,杀死雷蒙德,不仅仅是得罪了一个皇子,更是直接挑衅了皇室的秘密力量。三皇子可以名正言顺地动用更多资源来追查、报复。而许影……他从此被标记了,被一个庞大而隐秘的体系盯上。
“收好。”艾莉丝把令牌递给清澜,“等文森特来了,给他看。”
清澜接过令牌,握在手心。金属冰凉,但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她看着令牌上那个扭曲的徽记,看着那些荆棘和剑,看着那个模糊的兽头。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她心里翻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明悟。
原来这就是权力。
不是镇民们对镇长的敬畏,不是孩子对父母的服从,而是这种——藏在暗处,用令牌和鲜血书写规则的力量。父亲杀了雷蒙德,但雷蒙德背后还有三皇子,三皇子背后还有整个皇室。仇恨不会结束,只会一层层往上蔓延,像藤蔓爬满高墙。
她握紧令牌,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队伍继续前进。月光下,山脊上的小路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的黑暗。担架上的许影在颠簸中微微皱眉,但依然没有醒来。他的左肩包扎处渗出一点暗红,在月光下像一朵枯萎的花。
艾莉丝走在队伍最前面,和巴顿并肩。猎户头领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声响。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悠长而凄厉,在山谷间回荡。
“还有多远?”艾莉丝问。
“按这个速度,天亮前能到第一个隐蔽点。”巴顿说,“那里有个山洞,猎户们偶尔歇脚,很隐蔽。”
“好。”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崎岖的山路上,像一群沉默的鬼魂。
“艾莉丝。”巴顿突然开口。
“嗯?”
“今天这一战……值吗?”
艾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担架上的重伤员,互相搀扶的轻伤员,背着沉重包裹的队员,还有那三个被绳子牵着的俘虏。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余烬里的火星,还没有熄灭。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许影说过,有些仗不是为了值不值得打,而是不得不打。”
巴顿点点头,没有再问。
队伍继续前进。月光渐渐西斜,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带着未散的硝烟,和新的隐忧。
而那块沾血的皇室令牌,在清澜的手心里,沉默地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