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龙府上空仿佛永久笼罩了一层驱不散的铅灰色阴云。府门虽依旧巍峨,门庭却彻底冷落,昔日川流不息的访客与逢迎之辈,如今皆避之唯恐不及,连路过青云巷都要加快脚步,仿佛沾染上一丝龙府的晦气便会招来厄运。唯有药味,浓烈到刺鼻、苦涩到令人舌根发麻的药味,日夜不息地从府中飘散出来,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成为这座昔日将门府邸新的标识。
花厅里的狼藉早已被默默收拾干净,连地砖缝隙都被反复擦洗,但那日玉碎的清音、那声沉重的倒地闷响、以及南宫嫣然冰冷刺骨的话语,却如同最顽固的梦魇,烙印在每个龙府之人的心头,尤其是龙啸天与龙腾父子心中。
龙昊被移回了内院他最熟悉的卧房。他始终昏迷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仅靠参汤吊命。龙啸天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全部的魂魄,大部分时间只是枯坐在孙子床前,握着那只枯槁冰凉的手,浑浊的老眼空洞地望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仿佛要将生命通过目光渡过去。龙腾则扛起了所有对外事务,那张脸更加冷硬,如同覆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只是眼底深处,那日碎裂的痕迹并未弥合,反而在沉默中日益加深。
希望,是绝望中最本能的需求。即使那希望渺茫如深渊中的萤火。
龙府散尽家财,动用了一切残留的人脉与声望,重金延请名医。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供奉,到民间传说有起死回生之能的隐士神医,甚至不惜代价请动了两位以炼丹和调理元气著称的玄门修士……一位位被寄予厚望的杏林圣手、方外高人踏进龙府,又带着或凝重、或惋惜、或直接摇头的神情离开。
诊脉时,每一位医者触碰到龙昊那微弱到几乎虚无、却又诡异紊乱的脉象,感受着那具躯壳内部气海的彻底枯竭与经脉的残破不堪,都会脸色大变。探查其本源,更似泥牛入海,空空荡荡,那不止是亏损,而是某种根本性的“存在”被强行掠夺、抽干,留下的是一片生命荒漠。
“非病也,乃‘夺’之伤。”一位白发苍苍、见多识广的老太医最终颤巍巍地下了论断,眼中带着惊悸,“非寻常采补,此乃魔道最阴毒酷烈之法,毁根基,绝本源,噬魂夺寿……龙公子能留得一息尚存,已是……已是龙家将门气血旺盛,祖上庇佑了。”他开出的方子,无非是些吊命的珍奇药材,灵芝、雪莲、老参、何首乌……价值连城,却也仅是“吊命”而已。
另一位被重金请来的玄门修士,以灵识仔细探查后,面色铁青地收回手,对满怀最后期待的龙腾缓缓摇头:“令郎体内,如遭天火燎原,又似玄冰封冻,生气尽去,死气盘踞。非药石可医,非法力所能及。便是以我门中秘传灵丹强行灌注生机,亦如以勺水注涸辙之鲋,转瞬即干,于事无补,反可能加速其……唉。”他未尽之言,是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已承受不起任何外力的激荡,哪怕是善意的补充。
结论惊人的一致:本源已枯,生机断绝,非人力所能挽回。所有珍贵的药材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龙昊依旧昏迷,气息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得更弱。一位最后被请来、性格耿直的名医,在收了远超寻常的诊金后,于无人处对龙腾低声说了实话:“龙二爷,恕老夫直言,准备……后事吧。令侄……恐难熬过一月之期。”
“一月……”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在龙腾耳边嗡嗡作响。他站在龙昊病榻前,看着儿子灰败死寂的面容,又看向一旁仿佛瞬间又老了二十岁、眼神涣散的父亲,胸腔里那股自那日花厅起就未曾熄灭的、混合着滔天怒焰与无尽屈辱的烈火,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焚烧成灰烬。难道龙家百年将门,他龙腾的儿子,就要这样屈辱地、如同垃圾般被抛弃,在昏迷中默默耗尽最后一点生机?
不!绝不!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要踏遍刀山火海,掘地三尺,逆天而行,他也绝不放弃!
龙府最后的力量被完全调动起来,不再局限于正统的医道。龙腾下了死命令:不论途径,不论代价,只要有一丝可能救治龙昊的方法,立刻回报!暗流开始涌动,龙府残存的忠心旧部、江湖上的灰色眼线、甚至一些游走于黑暗边缘的掮客,都被秘密联系。黄金如水般洒出,承诺与威胁并用,在光明照不到的角落里,寻找那渺茫的生机。
重赏之下,必有回应,哪怕那回应来自深渊。
几经周折,通过数道晦暗不明的中间人,一个模糊的消息,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传递到了龙腾耳中。消息源头,隐隐指向了那个令龙昊沦落至此的魔道宗派——合欢宗。并非复仇的线索,而是一个更加残酷、更加悖逆人伦的“方法”。
据说,合欢宗内有一门极其偏门、鲜为外界所知、甚至在本宗也被视为禁忌的秘法分支,并非采补他人,而是反向的“献祭”
。
具体而言,需寻得元阴未失、气血纯净的处女,令其修炼一种特殊的“炉鼎法”
。
此法并非将女子作为采补炉鼎,而是将修炼者自身视为一种特殊的“生命炉鼎”
,通过秘法,将其最本源的生命力——元阴之气与先天寿元——淬炼提取,渡给他人。
然而,此法凶险至极,有悖天道阴阳平衡之理。
施术女子每渡出相当于自身十年的本源寿元,或许可为受术者延续约莫一月的生命。
而这寿元的流失,并非简单的衰老,而是一种本源性的、不可逆的枯竭与剥夺。
换言之,这是一命换命,不,是以青春的彻底凋零、生命的加速枯萎,换取另一具残躯短暂而痛苦的延续。
得到这个消息时,龙腾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夜。没有点灯,黑暗中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紧握拳头时骨节发出的咯咯声。窗外的月光冷冰冰地照进来,映亮他半边铁青的脸,那脸上交织着极致的挣扎、深重的罪孽感,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即将堕入深渊的疯狂。
一边是儿子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是父亲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破灭,是龙家血脉可能就此断绝的恐惧,是那日花厅中南宫嫣然冰冷目光和那句“安排后事”带来的、永世无法洗刷的屈辱。
另一边,是主动踏入魔道,采用这种阴毒邪法,牺牲无辜女子的青春与寿命,行此逆天悖理、人神共愤之事。一旦走错,龙家将万劫不复,永堕黑暗,比彻底败落更加不堪。
天平的两端,是血脉亲情、家族尊严与为人底线、天地良心的疯狂撕扯。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射入书房时,龙腾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那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光明”的挣扎已然熄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冰冷决心。他缓缓站起身,身躯依旧挺拔,却仿佛背负上了无形的、足以压垮山岳的罪孽枷锁。
“去做。”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纸摩擦,“不惜一切代价。”
龙府剩余的力量,如同垂死野兽的最后獠牙,分作两路,悄无声息地刺向黑暗。
一路,由龙腾最信任、也最沉默冷酷的心腹龙五负责,携带重金,潜入帝国最贫困、最混乱的边陲之地,或灾荒肆虐、易子而食的惨烈区域。
目标明确:购买少女。
必须是未经人事、身体相对健康的处子。
黄金、粮食、承诺脱离苦海的渺茫希望,成为了最有效的筹码。
这是一场肮脏的交易,购买的不是货物,而是鲜活的生命与未来。
过程隐秘而迅速,几个面容憔悴、眼神惊恐或麻木的少女,被秘密带入京都,安置在龙府最偏僻、守卫最森严的一处别院中。
她们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被买来,等待她们的又是什么。
另一路,则通过更加诡秘、代价更高的中间网络,几经辗转,终于联系上了合欢宗一个因犯戒被逐、隐匿身份贪图钱财的底层弟子。
交易在绝对隐秘中进行,对方提供了那门禁忌的“炉鼎法”
残篇,并含糊地告知了修炼要点与风险,换取了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巨额财富和龙府一个“永不追查”
的承诺。
那卷记载着邪异符文的功法帛书,被龙腾亲自查验,其气息阴冷邪异,与他记忆中那摧毁龙昊的力量隐隐同源,让他既痛恨欲狂,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
最艰难的一步,在于“说服”。别院中,被买来的少女们起初只是不安,当龙五冷硬地向她们透露那残酷的真相——需要她们修炼一种秘法,付出至少十年寿命的代价,去为一个她们素未谋面的垂死之人续命——时,恐惧瞬间爆发。哭泣、哀求、抗拒、甚至试图逃跑。她们正值青春,即便出身贫寒,也对未来有着本能的憧憬。
龙腾亲自去了别院。
他没有穿往日的锦衣,只是一身黑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硬。
他没有威逼,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承载着巨大痛苦的眼睛,看着这些惊恐的少女,用干涩的声音,讲述了龙昊的遭遇,讲述了龙家的绝境,讲述了那日花厅中承受的、作为父亲无法承受的羞辱与绝望。
他承诺,事后会给予她们家人难以想象的补偿,保证她们余生衣食无忧(尽管她们可能已没有多少“余生”
),并以龙家将门最后的荣誉起誓(这誓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讽刺)。
或许是他的痛苦太过真切,或许是龙五摆在她们家人面前的黄金和地契太过沉重,或许是她们明白自己根本无力反抗这高门大院的意志……最终,一个名叫小荷的、来自北地灾区的二十岁少女,在经历了三天三夜无声的哭泣和挣扎后,颤抖着站了出来。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但深处还有一丝认命般的麻木,以及对家人能因此活下去的微弱希冀。
别院被布置成了临时的法坛,按照那邪异帛书上的记载,刻画了诡异的符文,点燃了特定气味的熏香。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龙腾、龙五以及一名略通引导之法的、被重金封口的落魄修士在场。小荷穿着单薄的白衣,按照指示,在符文中心盘膝坐下,开始磕磕绊绊地依照那“炉鼎法”残篇修炼。过程并不顺利,那功法与她纯净但微弱的气息格格不入,几次反噬让她痛苦闷哼,嘴角溢血。
龙腾紧握的双拳掌心已被指甲刺破,渗出血珠。他看着那少女痛苦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形式的残忍,而施加者,正是他自己。
终于,在第三天深夜,小荷身上腾起一层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淡粉色光芒。按照修士的指引,那光芒被缓缓导向隔壁房间病榻上的龙昊。光芒触及龙昊身体的瞬间,那具枯槁的躯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叹息般的微弱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