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骨坑底下传来崩裂声。
那声音闷得很,像是什么巨兽挣断了锁链。
沈墨刚从石缝中出来,脚下地面便开始下陷,裂缝犹如蛛网般向四周扩散,崖壁上的碎石纷纷坠落,撞击枯草发出嘭嘭的声音。
尸煞气更浓了。
原来就很浓稠,像是化不开一般,如今却变成浆糊状,漆黑的气流汹涌起伏,将大部分天光覆盖住。
长生老人的狂笑忽然停了。
坑底有人发出嘶喊声:“沈凌霄,你封印了数百年,今日终至极限。”
话音没落,又是一声闷响。
这次有所不同,那声音并非金石破碎之响,宛如深邃渊底有一颗古旧之心猛然跳动。
威压升起来了。
从坑底渐渐往上漫溢开来,这并非仅仅是死气,亦非阴煞之气,而是更为古老的存在,其中掺杂着沈家血脉独有的灰白色死气,而且被墨黑色彻底渗透,这种墨黑色仿佛具有生命力一般不断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惊的恶意。
阿青手里的骨笛忽然响了。
笛子自己泛起白光,悬起来半寸。阿青一把抓住,指节捏得发白。
老魏闷哼一声,肩膀上的伤口裂开,血水染透了布条,他向后退了两步,背部撞到崖壁才勉强站住。
周岩直接跪了。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
沈墨站着没动。
他左眼里清明瞳转起来,透过那层翻涌的墨黑气流,往坑底看。
看见了。
一道身影正往上浮。
那人身材高大,头发枯黄,披散至腰间,他身上的袍子早已破烂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皮肤青黑,遍布着龟裂的纹路,好似干涸了数百年之久的河床。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
瞳孔深处赤红色与丝丝墨黑色交织在一起,这两种颜色相互吞噬,相互交融。
它升得很慢。
每提升一寸,威压便加重一分,这并非修为所施加的约束,而是源自生命层级的压迫,犹如蝼蚁仰望高山,恐惧从骨髓深处涌现。
沈墨看得很清楚,那具凶尸体内的力量早已混乱不堪,灰白色沈家死气与墨黑色魔煞本源死死缠绕在一起,好似两条恶蛟在尸体内部相互搏斗。
清明瞳继续往里看。
尸身最深处,沈墨看见一团光。
那光十分昏暗,犹如风中摇曳的烛火,却顽强地抵住了四面渐渐点亮,沈墨将它贴在胸口处——此处正是尸修的心窍所在,亦是死气运转的关键之处。
骨脉里的死气涌进骨符,再通过血脉牵引,跟密钥玉佩连成一体。
他闭上眼。
嘴里念起镇魂咒。
咒文并非由喉咙发出声音,而是经由死气震动魂力,在虚空中产生共鸣,每一个音节都显得十分沉重,包含着难以言喻的分量,这便是守墓人代代相传的力量,以血脉作为引导,死气当作媒介,来压制邪灵并安抚亡灵。
咒文响起。
密钥玉佩光芒大盛。
灰白色光芒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覆盖了半径十丈范围之内的区域,凡是被这种光芒触及之处,周围流动的黑色气流都会发出嗤嗤声响,并渐渐化作黑烟而消失不见。
凶尸被光芒彻底罩住。
它发出痛苦的叫声,双手抱头,身体在空中扭曲,体表的墨黑色气流狂乱翻腾,试图对抗那灰白色光芒,但这就好比雪遇上了太阳,只能慢慢融化。
眼珠里的墨黑慢慢褪了。
褪得非常缓慢,犹如存在某物正在极力抗争,不过灰白色光芒持续不断地涌现出来,镇魂咒文逐层施加其上。
终于,墨黑褪尽了。
剩下纯粹的血红。血红也慢慢淡下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瞳仁。
凶尸缓缓抬头,看向沈墨。
这次的眼神不再狂乱,也未失焦,带着沉郁的倦怠之色,还透露出一抹……愉悦之情。
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直接在沈墨脑子里响起。
“沈家……后人……”
声音断断续续,像风里的蜡烛,可清楚得很。
沈墨睁开眼,看向凶尸。
当下,沈凌霄的残魂依靠镇魂咒和血脉密钥的共鸣,暂时抑制住魔煞侵蚀,获得了一段清醒时光,残魂的光芒依旧微弱,不过已趋于稳定。
“先祖。”沈墨用魂力回应。
沈凌霄的声音带着焦急,不过语速不快而且条理明晰,那具尸体已被魔煞深入侵染,我的残魂被困千年,早已气息衰竭,如今封印破裂,魔煞即将无法控制。
沈墨静静听着。
残魂又说:“唯有沈氏血脉的子孙,用我的尸丹碎片作引导,以密钥为桥梁,才能够重新将失去控制的魔煞关押起来。”它继续说道,“你现在得到了完整的密钥,并且冲破了凝血境界,这便是天意使然。”
话音落下,一段信息顺着血脉共鸣涌进沈墨脑子。
文字也好,图像也罢,并非如此,这属于一种本能性的“知晓”,就好比婴儿一出生就能自主呼吸一样,沈墨突然间领悟到如何控制密钥,怎样激发尸丹碎片,以及利用血脉死气构筑牢笼来压制魔煞。
法子并不繁杂,不过要靠纯粹的血脉死气以及守墓人道统来助力,缺少任何一项都不行。
沈凌霄的残魂渐次变弱,但他仍道:“我将把历经数百年的尸修感悟以及《尸解经》的核心要义传授于你,希望你能守住封魔之渊,勿使魔煞现世……记住,长生老人已被魔煞迷惑,其心已陷魔道,不可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