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开始往外摆记忆。
不是抵抗。
是展示。
前世被客户当众指着鼻子骂“你就是个送外卖的”,他不能还嘴,只能低头说“对不起,超时了”。
旁边十几个人看着他,眼神什么样的都有。
他端着空了的餐盒走出去,走到电梯里才把牙咬紧。
这个画面摆出来,给恨的半身看。
前世送快递被保安拦在小区门口,“快递不能进,这是规矩”。
求也没用,吵也没用。
他抱着箱子站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等客户打完电话出来取。
客户出来时骂他“怎么这么慢”,他只能说“对不起”。
这个画面也摆出来。
前世在工地上被工头骂“干不了滚”,他不能滚——滚了就没人替他还欠的房租。
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掌心,脸上还要笑着说“能干,能干”。
这个画面又摆出来。
他没有试图感化恨的半身。
没有说“不要恨”。
没有说“过去了”。
没有说“原谅他们”。
他只是把自己的恨亮出来,像矿工在井下把矿灯调亮让同伴看见自己的脸。
“你看。
我也有。”
恨的那半块矿神在感受到这些同类记忆后,翻涌的恨意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减弱——恨还在,甚至更浓了。
但它的节奏在放缓,从之前的疯狂砸墙变成了有节奏的锤击。
像两个矿工在井下用镐头敲岩壁,一个敲得又急又乱,另一个回了三下——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第一个矿工的敲击节奏就会自动跟着变。
它开始慢慢认出苏意也是一个受苦的同类。
它依旧在恨,但恨意的矛头开始从“一切”收窄——不再是砸向所有方向的无差别攻击,而是对准了一个方向。
该恨的人。
苏意右臂上的黑色魂晶痕迹从漆黑开始往暗红色回流。
速度很慢,但方向变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道还在流血的割伤,血和魂晶裂缝里的深红色恨意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我知道你在恨什么。”
苏意对着魂晶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平稳,“我也恨。
恨了两辈子了。
但恨不能乱打——要打在值当的地方。
该恨的人还没死,不该恨的人不能替他挨。
你被当了两百年柴——姜丹青欠你的,矿局欠你的。
但外面那三十三个矿奴不欠你的。
他们被钉在墙上两百年,和你一样是柴。”
魂晶里的撞击停了。
黑色的恨意从裂缝里往外渗,在空中凝成一团模糊的形状——没有五官,没有人形,只是一团翻涌的黑红色。
它在看苏意,或者说,它在用某种比视觉更原始的方式感知苏意。
苏意体内的矿神从丹田里放出了一段画面。
不是前世的,是这一世的。
赵老蔫在矿道里把半块黑面饼塞到他手里,饼硬得能砸死人,但赵老蔫自己没吃。
老耿在地宫里把矿神碎片从指骨里抠出来,嚼碎了咽下去,说“矿神选了你,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是第一个给它递烟的人”。
碎骨僧临死前骨头终于拼好,笑着说“老七走了,替我跟老大说一声——我没给他丢人”。
何大壮被钉了两百年,听到张老蔫残魂的声音后第一句话是“馍馍不要了,三斤半算老子请你吃的”。
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
恨的那团黑红色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动摇。
它被关了两百年,从没听过有人对它说“疼了喊出来不丢人”,从没人给它留过半块饼。
它唯一能接受的交流方式就是恨——因为恨是没有回报期待的感情。
递烟可能会被拒,但恨不会被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