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渔夫(1/2)

张纵横在地上瘫了不知道多久。

汗水浸透衣服,黏在冰凉的地板上。耳朵里的嗡鸣渐渐平息,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麻木的刺痛。

男人晕倒在他旁边,一动不动,但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脸色依旧惨白,却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灰。呼吸声虽然微弱,但不再像拉风箱,而是绵长了许多,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平稳。

“……成……成了吗?”张纵横在脑子里问,声音虚弱得像蚊子。

“死不了。”灰仙的声音也透着一丝疲惫,“魂勉强归位了,但他魂体被那水猖的阴气浸得太深,又被强行撕扯过,损伤不小。能醒过来,人也不会太灵光了,少不了大病一场,落下点病根。不过,总比当个活死人强。”

张纵横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男人,又环顾这间阴冷、脏乱、充满不祥气息的屋子。水桶,断竿,发霉的泡面……这是一个被厄运彻底击垮的生活。

“他……他怎么会一个人住这儿?没家人吗?”

“墙上。”灰仙提醒。

张纵横顺着灰仙的提示看去。靠近门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蒙尘的相框。他挣扎着站起来,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玻璃。

照片有些年头了,颜色发黄。上面是三个人。年轻许多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得有点憨。旁边是个模样清秀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背景像是某个公园,阳光很好。

典型的家庭照。只是此刻,这屋子里的男主人孤身一人,濒临死亡。

“大概是不想让家里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吧。”灰仙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或者,出事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这种丢了魂的人,行为不能以常理揣度。”

张纵横沉默。他把相框轻轻放回原位,走回男人身边,蹲下身,试着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温热了些,不像之前那般冰凉。

“现在怎么办?等他醒?”

“等他自然醒,怕是要天黑。这屋子阴气重,对他恢复不利。你去,弄点热水,给他擦把脸,灌点温水下去,帮他活活血。然后……”灰仙顿了顿,“找找他身上或者屋里,有没有手机、钱包之类能联系到家人的东西。这事,得让他家里人来接手。咱们仁至义尽了。”

张纵横点点头,强打精神站起来。他在狭小的卫生间找到个破旧的塑料盆,接了半盆冷水,又用那个锈迹斑斑的热得快烧了点热水兑进去。找了条看起来相对干净的毛巾,浸湿拧干,回到客厅。

他跪在男人身边,用温热的毛巾小心地擦拭着男人脸上、脖颈上的冷汗和污垢。毛巾很快变得又脏又凉。他又去换了一盆水,反复擦了几遍。男人的皮肤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温度,但依旧冰凉。

擦完脸,他试着掰开男人的嘴,用勺子一点点给他喂了些温水。男人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吞咽着,喉结滚动。

做完这些,张纵横开始翻找。男人身上只有一个湿漉漉的钱包,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身份证。

他抽出身份证。男人叫陈建国,四十三岁,广东茂名人。住址一栏,写的并不是这个城中村的地址,而是深圳另一个区的某个小区。

看来他确实另有住处。

张纵横继续在屋里寻找。在沙发靠垫的缝隙里,他摸到了一个屏幕裂了的老旧手机。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他在屋里找到充电器,插上电,等了几分钟,勉强开机。

屏幕亮起,需要解锁密码。张纵横试了试陈建国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试照片上那个孩子的生日(他根据孩子年龄和照片新旧大概推测),还是不对。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手机屏幕忽然自动跳出一条短信通知的预览,来自一个备注为“老婆”的号码:

“……建国,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宝一直问爸爸去哪了。打你电话一直关机,我很担心。看到信息回个电话好吗?求你了。”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再往上翻,类似的短信还有好几条,从一周前开始,语气从询问到焦急,再到近乎哀求。

陈建国没有回复过任何一条。

张纵横看着那些短信,心里有些堵。他想了想,用陈建国的手机,拨通了那个“老婆”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疲惫而警惕的声音:“喂?建国?是你吗?”

“您好,请问是陈建国的家人吗?”张纵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声音猛地提高,带上了哭腔:“你是谁?建国呢?他手机怎么在你这里?他是不是出事了?”

“您别急,陈建国先生……他现在没事,人在龙华这边,只是生病了,晕倒了。我是……路过帮忙的。”张纵横斟酌着词句,“他可能需要人照顾,您看能不能过来一趟?我把地址发给您。”

“龙华?他怎么会跑去龙华?他怎么样了?严不严重?要不要叫救护车?”女人的声音彻底慌了。

“暂时不用救护车,他呼吸平稳,就是还没醒。您最好尽快过来。”张纵横把具体的地址和楼栋门牌报了过去。

女人记下了地址,声音哽咽着连声道谢,说马上过来,就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张纵横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他回到陈建国身边,盘腿坐下,默默运行着灰仙教给他的、那套极其粗浅的调息法门,试图缓解身体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屋里很安静,只有陈建国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脏污的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金色光带。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剧烈的敲门声。

“建国!建国!开门!是我!”

张纵横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是照片上那个模样清秀的妻子,只是此刻她头发凌乱,眼圈红肿,脸上写满了惊惶和疲惫。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七八岁左右、怯生生拉着她衣角的小男孩,眼睛很大,好奇又害怕地看着张纵横。

女人看到开门的不是丈夫,而是一个陌生、脸色苍白、身上还带着污迹的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越过张纵横的肩膀,看到了地板上躺着的、昏迷不醒的丈夫。

“建国——!”她尖叫一声,猛地推开张纵横,扑了过去。

“爸爸!”小男孩也哭着跟了进去。

女人跪在陈建国身边,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脸,试他的鼻息,眼泪瞬间决堤:“建国,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他暂时没事,只是晕过去了。”张纵横在一旁低声解释,“我路过发现他晕倒在楼道,就进来看了看。他之前可能……受了点惊吓,落了水。”

“落水?”女人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张纵横,“他去哪落水了?他前几天就说要去钓鱼散心……是不是去钓鱼了?”

张纵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女人看着丈夫苍白憔悴、仿佛老了十岁的脸,又看看这间阴冷脏乱的陌生屋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捂着脸,压抑地痛哭起来。小男孩也抱着妈妈,小声啜泣。

张纵横默默退到门边,把空间留给这劫后重逢(或者说,劫后残存)的一家人。他心里没有多少“救人一命”的欣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陈建国的命是暂时保住了,但这个家庭的创伤,才刚刚开始。

女人哭了一会儿,抹了抹眼泪,强撑着站起来,对张纵横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小兄弟,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建国他……他一个人在这,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她又忍不住哽咽。

“不用谢,举手之劳。”张纵横摇摇头,“他可能需要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特别是……精神状态方面。这屋子……”他环顾了一下,“不太干净,对他恢复不好,最好尽快离开。”

女人连连点头:“我马上叫车,送他去医院。这里……这房子是他什么时候租的?我一点都不知道……”她脸上又露出茫然和痛苦。

“妈,爸爸会好吗?”小男孩拉着妈妈的衣角,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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