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翀一脸茫然的看着空虚道人。
空虚道人见张翀没有反应,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道:“我倒是诚心收你做徒弟,就是不知道你诚不诚心拜我为什么师?”
张翀急忙说道:“当然诚心!”
空虚道人继续刚才的动作说,“那总要有点表示吧?”
张翀是聪明人,当然知道老道的意思。
他急忙将书包里的东西翻出来。尚辰给他的三千块只剩一千,阴面是一些小字。
“给我的?”张翀愣愣地接过来。
竹九没答话,转身走了。
“她就这样。”兰心怡凑到张翀耳边,压低声音说,“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张翀点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花钱,指腹摩挲过光滑的钱面,心里泛起一点奇怪的热意。
“翀儿。”
他抬起头,看见最后一个师姐正朝他走过来。这师姐穿一身月白道袍,袖口绣着几枝淡墨色的菊花,眉目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我叫菊剑秋。”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张翀头顶,手掌温热柔软,“往后身子哪里不舒服,就来后山找师姐,师姐给你熬药。”
张翀张了张嘴,喉咙忽然有点发紧,这感觉和外婆给他的感觉一样,那是幸福。
“小师弟?”菊剑秋弯下腰,关切地看着他,“怎么眼眶红了?”
张翀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憋回去,哑着嗓子说:“没、没有。”
“哎哟,可怜见的。”兰心怡又凑过来,伸手揉了揉他另一边脑袋,“往后师姐们罩着你,谁欺负你,告诉二师姐,二师姐帮你揍回去!”
“不用揍。”大师姐梅若雪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像山涧里的泉水,“报我名字就行。”
张翀用力点头,被四双眼睛围在当中,暖融融的,像被春风吹着。
他想,这师门可真好。
夜里,张翀睡在西厢房。
床铺是新铺的,褥子软和,被子蓬松,有一股淡淡的艾草香。窗外的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得像催眠曲。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点亮油灯,把花钱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阴面有两个字,他认得,借着灯光凑近了看,是“竹九”。
三师姐亲手刻的。
张翀弯了弯嘴角,把花钱贴在胸口,躺回去。
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披上衣裳,轻手轻脚推开门,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青石板白亮亮的。张翀踩着月光穿过院子,刚要往那丛竹子那边走,忽然听见说话声。
是从东厢房传出来的。
东厢房是他四个师姐住的地方,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几个人影映在窗上,影影绰绰的。
张翀本没想偷听,正要走开,忽然听见“小师弟”三个字,脚步就钉住了。
“——小师弟瞧着比上次那个结实些。”
是兰心怡的声音。
张翀愣了愣。上次那个?
“嗯。”大师姐的声音冷清清的,“精气神也足,底子好。”
“希望这回能多养些日子。”菊剑秋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愁,“上一个才半年……怪可惜的。”
张翀心里咯噔一下。养?可惜?
“谁说不是呢。”兰心怡的声音压低了些,“那个小道士资质其实挺好的,就是太皮实,到处乱跑,结果自己踩空了摔下山崖,怪谁?”
“二师姐,别说了。”菊剑秋轻声打断,“想起来怪难受的,我给他熬了那么久的药……”
“行了行了,”兰心怡摆摆手,“这回的小师弟瞧着乖巧,应该不会乱跑。咱们看紧点儿,多养几年。”
“嗯。”大师姐淡淡道,“看紧点。”
窗户纸上的人影晃动着,似乎在点头。
张翀站在月光里,觉得那暖融融的春风忽然凉透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花钱,又抬头看看窗纸上映出的四个身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对了,”菊剑秋的声音又响起来,“明天开始给他熬补药吧,先把身子骨养壮实了。”
“我那儿有山参。”大师姐说。
“我那儿有灵芝。”兰心怡说。
“我……明天去采。”三师姐的声音低低的,是张翀第一次听见她开口。
窗户纸上的灯影晃了晃,四个人的影子凑到一处,像是在商量什么。
张翀攥桌花钱,一步一步,慢慢退回自己的西厢房。
他轻轻掩上门,靠着门板坐下来,把木剑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看花钱上那两个字。
竹九。
刻得真好看。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三师姐递花钱时,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那一下。凉凉的,像竹叶上的露水。
张翀眨了眨眼,把花钱揣怀里,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亮堂堂的,照得山崖那边一片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