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的案子开庭那天,是三月的第一天。天还是冷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阳光很好,从法院大楼的玻璃门照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李甜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记者扛着摄像机,有看热闹的缩着脖子搓手,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人,大概是王凯的同事或者朋友,站在一起小声说话,表情严肃。她没往里挤,站在台阶下面等着,把手插进口袋里。
陆则衍的助理从里面出来,缩着脖子四处张望,看到她赶紧招手。“这边,从侧门进。马警官在里面等你,他说让你别走正门,那边记者多。”
侧门通向一条走廊,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助理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休息室,墙上挂着法院的工作守则,玻璃框有点歪。马警官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翻什么。他抬头看了李甜甜一眼,站起来。
“来了?坐。一会儿叫你的时候,进去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就行。别紧张,法官问什么你答什么。你在公司说的那些话,原样说一遍就可以。这种案子我见多了,证人一般就问几个问题,快的话十分钟就完事。”
“好。”李甜甜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背包带。墙上挂着一个钟,白色的底,黑色的指针,秒针一跳一跳的,声音很轻,嗒嗒嗒的。她看着秒针走了两圈,脑子里把那些数字又过了一遍——客户满意度百分之六十一改成九十,项目成本四十七万改成三十一万,市场份额百分之十二改成十件夹。“你可以走了。今天谢谢你,配合得挺好。”
“王凯会判多久?”
“不好说。涉案金额两千件夹,领带松了一点,看到她就停下来。
“小李,那个项目做得不错。客户反馈很好,孙总昨天给我打电话,专门夸了你。”
“谢谢陈总。”
“你转正之后,有没有什么想法?比如职业规划之类的。公司最近在考虑组建一个项目审计小组,我觉得你很适合。”
李甜甜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把项目跟完。审计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干好。”
陈副总点了点头,眼镜片上反射着夕阳的光。“好好干。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总部那边也问过你,说有机会可以去总部学习。”
他走了。李甜甜站在大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混在下班的人流中,很快就看不到了。
手机响了。是杨玉玲。“周末来我家吃饭。别忘了。排骨我买好了,肋排,最好的那种,在菜市场挑了半天。你几点来?”
“下午吧。上午有点事。”
“什么事?又加班?”
“不是。去一趟赵强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杨玉玲大概在消化这个信息。“你去他家干什么?赵强不是已经判了吗?”
“答应过他的。去看看他儿子。他在里面,不知道孩子怎么样。上次开庭的时候他老婆带着孩子去了,孩子一直在哭。”
杨玉玲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那你早点去,早点回来。下午过来吃饭,我三点开始做,你四点来就行。”
“好。”
周末,李甜甜起了个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地板上的木纹都看得很清楚。她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出门。
赵强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建于九十年代初。楼很旧,外墙的漆都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有的地方长了青苔。楼道里堆着杂物,自行车、纸箱子、旧家具,还有一袋没人收的垃圾。她上了三楼,找到302。门是防盗门,漆面有些斑驳,门把手磨得发亮。她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开。又敲了一次,这回重了点。
门开了。赵强的老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领口有点松,头发随便扎着,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她看到李甜甜,愣了一下,手扶着门框。
“你是——”
“我是李甜甜。赵强以前的同事。之前来过的。”
赵强老婆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感激,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被人揭了伤疤。她站在门口,没让开,也没关门,就那么扶着门框站着。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孩子。赵强让我来的。他开庭之前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帮他看看孩子。”
赵强老婆沉默了一会儿,眼圈红了一下,又忍住了。她侧身让开了。“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没有灰,桌子擦得发亮。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个书包,蓝色的,旁边是一本摊开的作业本,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印子很重。阳台上晾着衣服,孩子的校服挂在最外面,蓝白色的,洗得很干净,在风里轻轻晃。
“他在屋里写作业。”赵强老婆指了指里屋,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赵强还好吗?”
“我不知道。判了之后就没联系过。应该在看守所等着转监狱。”
赵强老婆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走到里屋门口,叫了一声:“小宇,出来一下。”
一个男孩从里屋出来,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他站在门口,看着李甜甜,眼神有点怯,往他妈身后缩了半步。
“你叫什么名字?”李甜甜蹲下来,跟他平视。
“赵小宇。”
“几岁了?”
“七岁。”他伸出七个手指头,又缩回去两个,“过了年就旁少了一撇。
李甜甜接过信,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贴着手机放。
“我会想办法带给他。”
“谢谢阿姨。”赵小宇笑了,露出两颗门牙,中间的缝还没长齐。
李甜甜站起来,跟赵强老婆说了几句话。她在一家超市上班,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扣掉社保到手两千上看的教程,看了好几遍,做了好几次了。前几次都失败了,不是太酸就是太甜,有一次还把糖炒糊了,锅都刷不出来。这次应该没问题,我严格按照配方来的,糖多少克、醋多少毫升,都用秤称过的。”
杨玉玲把排骨装盘,红亮亮的,撒了一把白芝麻,又从锅里舀了一点汤汁浇上去。她端到桌上,又去盛汤。
“你先吃,别等我。汤马上好。”
李甜甜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肉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味道全都进去了。“好吃。真的好吃。”
“真的?”杨玉玲端着汤出来,脸上带着笑,围裙上沾了一点酱汁,“那多吃点。你太瘦了,得补补。”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杨玉玲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个番茄蛋花汤。桌子摆得满满的,碗筷碰来碰去。
“你去赵强家了?”杨玉玲问,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李甜甜碗里。
“去了。”
“他儿子怎么样?”
“挺乖的。七岁,上一年级。瘦瘦小小的,话不多,但挺懂事的。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带给他爸。用拼音写的,有些字不会写。”
杨玉玲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停在半空。“你打算怎么带?赵强现在应该在监狱里,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问问马警官。他应该有办法,监狱系统的人他认识。应该能转交,犯人收信是可以的,只要内容没问题。”
“嗯。”杨玉玲给她又夹了一块排骨,“你这个人,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赵强那种人,你还帮他。他当初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不是帮他。是帮他儿子。孩子没错。七岁的孩子,他爸犯了法,跟他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