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落得最凶的那个周末,李甜甜窝在杨玉玲家客厅的地板上,俩人面前摊了一大堆捡回来的叶子,金灿灿铺了小半间屋子,软乎乎的像块小地毯。
从公园回来时拎了满满一大袋,杨玉玲念叨着要挑些品相好的做书签,挑得格外仔细——太厚的不行,太薄的没质感,带斑点、缺角的全筛掉,翻来拣去半天,最后就剩十几片最周正的。
“你看这片,绝了。”杨玉玲拿起一片对着灯光照,叶子完完整整的,叶脉清清爽爽,活脱脱一把小扇子。
李甜甜也随手拿起一片,比她手里的大一圈,颜色更深些,边缘还微微卷着,挺有质感:“这片也不错。”
“你做不做书签啊?”
“不做,平时也没空想看书。”
“那你捡这么多叶子干嘛?”
“就夹本子里,看着舒服。”
杨玉玲瞥她一眼,忍不住笑:“你这人真有意思,啥零碎东西都往本子里塞,上次那束银杏干花,不也被你夹着珍藏嘛。”
“那是干花,这是叶子,不一样。”李甜甜认真回。
“哪儿不一样了,不都是树上掉的。”
“一个是花,一个是叶,肯定不一样啊。”
杨玉玲摆摆手,一副服了她的样子,低头翻手机:“我搜搜怎么做书签,好像得压平,还能过塑,保存得久。”
“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夹厚书里就行,放久了自然平,不晒不沾水,能存好几年。”
“那我还是过塑吧,稳妥点,别放着放着碎了。”
俩人把挑好的叶子擦得干干净净,分别夹进厚厚的字典里压平。李甜甜也拿了几片带回家,随手夹在那本看了一半的项目管理书里,合上书压在桌角,也没再多管。
窗台上的绿萝又冒新叶了,这次就一片,但长得格外壮,比旁边的老叶子都大,嫩绿色的卷成一小筒,还没完全展开。李甜甜蹲在窗台边看了好一会儿,早上喷的水雾还凝在叶子上,水珠滚来滚去,最后聚在卷叶中间,像颗透亮的小珠子,看着格外鲜活。
手机突然震了下,是赵强老婆发来的照片。赵小宇站在学校门口,手里举着“优秀班干部”的奖状,个子蹿了不少,去年的裤子都短了,露出一截脚踝,脸上肉也多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小缝,旁边老师轻轻搭着他的肩膀,看着特别精神。
“小宇说,这是当班长拿的第一张奖状,非要留着给爸爸看。”消息里写着。
李甜甜盯着照片看了好久,回了句:“真厉害,替我好好夸夸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这孩子长高好多。”
“可不是嘛,去年的裤子全穿不了了,正打算给他买新的。”
她又问:“还坚持写信不?”
“写呢,每个月都写,有时候写一大篇,有时候就短短几句,总说爸爸回信慢,可还是雷打不动写。”
李甜甜没再追问,把照片存进相册,和之前小宇的奖状、家书、阳台照放在一起,不知不觉攒了好些,像看着这孩子一点点长大。她翻了一遍,默默退了出去。
晚上杨玉玲发消息:“书签做好啦,明天带来给你看。”
“好。”
第二天一见面,杨玉玲就掏出两片过塑好的银杏叶,金黄的叶子封在透明塑膜里,硬硬的亮亮的,背面还贴了张小纸条,写着日期和地点。
“好看不?”杨玉玲举着晃了晃,“我在网上买的小型过塑机,才一百多块,以后每年秋天都能做。”
“确实好看,比直接夹书里强多了。”
“那是,这个能存十几年都不坏。”杨玉玲把其中一片递给她,“送你,放桌上当装饰也好。”
李甜甜接过来,塑封里的叶子金灿灿的,叶脉根根分明,翻到背面,是杨玉玲圆乎乎的字迹:2024年秋,城东森林公园。
“谢啦。”
“谢什么,你送我围巾,我送你自制书签,扯平了。”
“围巾可比这书签贵多了。”
“那能一样嘛,围巾是买的,书签是我亲手做的,心意不一样。”杨玉玲把另一片收好,笑着说,“等明年秋天再去捡,每年做一片,攒多了就是一本时间书,翻开来就知道哪年是哪年。”
“时间的书?”
“对啊,每片叶子代表一年,啥时候的事,一看就记起来了。”
李甜甜捏着书签没说话,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晃得人心里暖暖的。她忽然想起刚来这座城市的去年秋天,银杏叶也是这么黄,那时候她谁都不认识,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落叶再好看,也没人能说说话。现在不一样了,有杨玉玲陪着,有方琳唠嗑,就算周敏不在,也能发照片说说近况,赵强收着小宇的信,小宇安安静静等着,好像等待这件事,久了也就成了习惯,习惯了,反倒不觉得难熬了。
“想啥呢,出神了。”杨玉玲碰了碰她。
“没什么,就想这叶子能存多久。”
“十几年肯定没问题,过塑的结实。”
“那十几年后,咱们还在这儿不?”
“当然在啊,又不是七老八十,十几年后才四十出头,正好着呢。”杨玉玲笑出声,“再说那棵老银杏树,都二百三十年了,还差这十几年,肯定还在那儿站着。”
李甜甜点点头,把书签放在桌上,阳光洒下来,亮堂堂的。她忽然想起赵小宇说的“多久都等”,那么小的孩子,哪里懂什么是漫长,就只是单纯等着,像那棵老树一样,不问时间,只管自顾自地生长。
手机响了,是周敏的消息:“今天给花浇水了吗?”
“浇了,土干透了。”
“新叶子展开了吗?”
“开了,挺大一片。”
“拍张照片我看看。”
李甜甜起身走到窗台,绿萝在阳光下绿得发亮,那片新叶完全舒展开,嫩青嫩青的,薄得能透光,她拍了张照发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周敏回:“真好看,你养得太好了。”
“本来就是你的花,我就是帮你照看一阵子。”
那边半天没动静,隔了十几分钟,才发来一句:“李甜甜,谢谢你。”
李甜甜盯着这句话,站在窗台前愣了好久,窗外的银杏树还在落叶子,一片接着一片。她想打“不用谢,等你回来还给你”,删了;又想打“花很好,你放心”,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杨玉玲走过来,挨着她站在窗边:“周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