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城北旧厂区改造项目举行了竣工仪式。
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园区里彩旗飘扬，主入口立了一个大背景板，上面写着“城北旧厂区改造项目竣工仪式”，旁边是项目的效果图和前后对比照片。
来的人比李甜甜预想的多得多。市政府来了一个副市长，规划局的领导来了好几个，客户方来了一个副总，还有行业协会的代表、媒体的记者，加上公司里的人，林林总总站了一百多号人。
李甜甜穿着方琳帮她挑的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了起来，脚上踩着一双不太习惯的高跟鞋。她站在背景板旁边，手里拿着发言稿，手心全是汗。
“紧张？”陆则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他今天穿了正装，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藏青色的领带，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挺拔。
“有点。”她说，“副市长在下面坐着。”
“你连我都不怕，还怕副市长？”
李甜甜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怕过你？”
“那倒是。”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就跟我拍桌子了。”
“我没拍桌子。我就是声音大了点。”
“嗯，声音大了点。”他的语气明显是在忍着笑。
李甜甜没空跟他斗嘴，低头又看了一遍发言稿。其实稿子她早就背熟了，但就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看。
陆则衍伸手，把她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
“讲你的就行。你说什么都好。”
仪式开始了。主持人介绍了嘉宾，副市长致辞，客户方副总致辞，然后是李甜甜。
她走上台的时候，高跟鞋踩在临时搭建的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她一眼就看到了陆则衍——他站在第一排的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城北项目的景观负责人李甜甜。”
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她讲了项目的设计理念——“新旧共生”，讲了施工过程中的难点和突破，讲了团队如何用九个月的时间，把一片废墟变成一个有生命力的园区。
她讲到老墙修复的时候，台下很安静。讲到叠水景观的时候，有人轻轻点头。讲到银杏大道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台下的陆则衍，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我想说，城北项目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这片土地沉睡了六十年，今天，它醒了。谢谢大家。”
她鞠了一躬。台下掌声响起来，很热烈，比任何一次汇报都要热烈。
副市长带头鼓了掌，还跟她握了手，说“年轻人，不错”。客户方副总也过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什么她后来记不太清了，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台上的灯光和台下的掌声。
人群渐渐散开，有人去参观园区，有人去喝茶歇。李甜甜站在背景板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发言稿，纸都被汗浸软了。
“讲得好。”
陆则衍站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真的？”她问。
“真的。”他顿了顿，“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李甜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你刚才在台下一直在看我。”她说。
“不然呢？看谁？”
“看副市长啊。”
“副市长没你好看。”
李甜甜笑着打了他一下。旁边还有人，她没敢太放肆，但那一下打得很实在。
参观园区的时候，李甜甜走在前面给领导们讲解。她指着叠水景观讲设计思路，指着银杏大道讲选树的过程，指着老墙讲修复的工艺。每一项都能讲出故事来，每一个故事都有温度。
副市长听得频频点头，说“这个项目可以申报省里的旧改示范项目”。
陆则衍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李甜甜偶尔回头看一眼，他都在。
参观结束，领导们陆续走了。园区的广场上只剩下公司的人，三三两两地在聊天、拍照。
李甜甜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她走到水景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很舒服。
“累了吧？”陆则衍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还行。”她说，“比在工地盯一天轻松多了。”
“你今天穿高跟鞋走的那些路，比在工地走一天累。”
李甜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后跟已经磨红了。“你连这个都看到了？”
“你走路的时候稍微往左边偏，右脚后跟在疼。”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永远在看，永远在注意，永远把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事情看在眼里。
陆则衍站起来，把手伸给她。“起来。”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高跟鞋在水边的石板路上有点滑，她晃了一下，他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
他的手贴在她腰侧，隔着西装裙薄薄的布料，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烫烫的。
“我没事。”她小声说。
他没松手。旁边有人在看他们，但他没松手。
“陆则衍。”她压低声音。
“嗯。”
“有人在看。”
“让他们看。”
李甜甜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也没有推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