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跑进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已经结束了。教室里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得整个空间惨白一片。
刘雨葭坐在他的座位上,手里攥着一本课本,却一页都没翻。她低着头,齐肩短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她的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小白杨。
陆沉走到她面前,气喘吁吁,说不出话。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眼眶是干的,显然已经忍了很久。嘴唇上那颗小红点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今晚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陆沉老实回答。
“和谁?”
“一个人。”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那种累到骨子里的、不想再争辩什么的疲惫。
最后,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
“我先回去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雨葭!”陆沉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在乎你”,想说“你别这样,我难受”。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无力的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他连自己的心都搞不清楚,又怎么能要求她等他?
刘雨葭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陆沉看到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校服的下摆,指节泛白。
然后她快步走出了教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下一下,像踩在陆沉的心上。
陆沉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身上,冷冷的,像她今天的眼神。
手机又震动了。
薛昭远的消息:“到宿舍了吗?”
陆沉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回“到了”,可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是在敷衍。他想回“没有,还在教室”,可又怕她问为什么。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到了。”
关掉手机,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空气里还残留着刘雨葭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香,和每次他拿起眼镜布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味道让他想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
陆沉抬起头,看到王雨田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还没走?”王雨田走进来,把信封放在陆沉桌上。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陆沉愣了一下,拿起信封。上面没有字,封口用胶水粘得死死的。
“她说什么了?”陆沉问,声音有些发紧。
王雨田摇了摇头:“她让我别拆,也别问。我就负责送到。”他顿了顿,看着陆沉的眼神有些复杂,那种眼神里有犹豫、有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陆沉,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作为兄弟,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什么?”
王雨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沉后背发凉的话:
“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陆沉猛地抬起头,盯着王雨田的眼睛:“什么意思?”
王雨田没有解释。他只是拍了拍陆沉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却像有千钧之重。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陆沉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行字,是刘雨葭的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较劲,有些笔划甚至划破了纸面:
“陆沉,我们暂时不要联系了。我需要想想,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陆沉盯着那行字,手指越攥越紧,信纸被揉出了褶皱。他的眼眶忽然发酸,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从心底升起——不是失去的恐慌,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一片云遮住了月亮。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什么。
陆沉把信纸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那个夹层里还放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眼镜布——刘雨葭每周都会帮他洗的那块,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粉香。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进那条漆黑的小巷。
巷子里的超市还亮着灯,老板坐在门口抽烟,橘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看到他,招了招手:“小子,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
陆沉没有停下来。
他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找不到归处的游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吹得他校服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那个在雪夜里说“我赌你有一天,会用看她的眼神看我”的女孩,此刻不想见他了。
而那个在网吧里靠着他肩膀睡着的女孩,正等着他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