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牛头上顶着的那个“青城王”封号,说起来根本不是什么朝廷正经册封的,而是北凉那边在暗地里一手推波助澜给抬上去的。
至于青羊宫压箱底的绝学——玉霄剑阵,那也不是吴灵素自己的本事,而是这位出身于剑冢的侍女赵玉台一手创制出来的。
所以这么一看,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说话都轻声细气的道姑,才是这青城山真正意义上的“王”,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人。
而那个表面上看起来一派仙风道骨、飘飘然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青羊宫宫主吴灵素,说穿了不过就是个北凉攥在手里的傀儡罢了,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装神仙他就得装神仙。
赵玉台压根儿就懒得搭理他们父子俩那些荒唐到了极点的双修勾当。
什么父子同修、采阴补阳之类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她心里清楚得很,但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提都懒得提一嘴。
反倒是这么一说,吴灵素之所以能够这么多年安安稳稳地靠着那套双修的法门去证他的道,没有被人半路砍了脑袋,恰恰就是因为有赵玉台在背后替他遮风挡雨。
要是没有她这把大伞撑着,就凭吴灵素那点子能耐,早不知道被人收拾了多少回了。
也是因为这么一层关系,青城王这些年才老老实实地没有往太安城那边递过北凉的小报告,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知道赵玉台手里攥着他的命门。
再说青城山附近那些大大小小、占山为王的土匪窝子,一拨又一拨的,看着像是没人管的流寇,其实全都是赵玉台刻意安排下的棋子,专门摆在那里掩人耳目用的。她把一座本该香火缭绕、香客如云的道教洞天福地,硬生生给折腾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山、一座空空荡荡的城,外面看着荒凉破败,好像除了土匪什么活物都没有,可就在这死山死城的底下,藏着北凉的六千精锐甲士,每日操练不辍,而这么大的阵仗,外界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方才赵玉台刚跟二郡主徐渭熊在后堂商量完要紧的事情,说完正事之后,她还特意拉住郡主的袖子,压低声音仔仔细细地叮嘱了一番,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千万千万,别去招惹那个穿白衣裳的人。
那个大魔头想干什么,天底下没有人能拦得住,也没有人敢去拦。
真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恼了顾大教主,那藏在青城山的六千北凉精锐在他面前不过就是一剑的事情罢了。一剑下去,六千条人命就跟割草似的全没了,连个响动都不会有。
这时候,那个死死抱着廊柱不肯撒手的吴小王爷,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脚下早已经是湿漉漉的一大片了,那滩水渍还在慢慢往外洇开,一股子难闻的骚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红薯可不是什么善茬,更不是那种见人可怜就会心软的姑娘,她手腕子一抖,那柄薄如蝉翼的软剑便刷地一下抖得笔直,剑尖对准了吴小王爷的胯下,眼看就要把他裆里那坨玩意儿给齐根切下来,连带着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碰女人。
“慢着!”
这一声喊还没等落地,半空里便飞身落下来一个人影,稳稳当当落在地上,灰尘都没扬起多少。
来人是个身形高大的道姑,脸上覆着半块铁甲,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和下半截清瘦的脸。紧跟在道姑身后落下来的,还有一个人,正是救儿子救得心急如焚的青城王吴灵素,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红薯听见这一声“慢着”,往后退了一步,收了剑势,抬起头来不慌不忙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身形高大的道姑。
她看得出来,这人不简单。但凡是在葬剑山修习枯剑的人,身上都会带着一股子特殊的腐朽气息,就像深秋时节枯木烂叶堆里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说不上臭,但让人闻着就觉得苍凉萧索,好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烂掉一样。
眼前这位道姑,浑身上下就裹着这么一股子气息,而且比起一般人还要浓郁得多,显然是在枯剑一道上下了几十年的苦功夫。
“前辈是吴家剑冢的什么人?”赵玉台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个红衣丫头,感受着她身上那股浑然天成、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剑意,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
这丫头年纪轻轻,剑意却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实在罕见。等到她拿余光扫过后面那位穿白衣裳的人时,心里更是止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后脊背上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她赵玉台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高手没见过,但眼前这位,根本就不是她能够衡量深浅的存在。
一辈子只知道替自家剑主喂剑的赵玉台,虽然没有剑冠吴素那样惊天动地的剑道天赋,可是她这一身剑意之浑厚、之磅礴,放在上一辈的女子高手里面,那也是三尺青锋出鞘能惊得鬼神都往后退三步的存在。如今她距离那天象境的门槛,也不过就差最后那么一步罢了,放眼天下,能胜过她的女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是拿来跟郡主眼下效力的这位白衣教主一比,那就根本没法比了,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云端,一个在泥地水沟里,云泥之别都说轻了。
赵玉台将手里的拂尘轻轻搭在左臂的弯处,敛容屏气,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个稽首礼,语声沉稳地说道:“贫尼赵玉台,从前是王妃吴素的剑侍。”“今日这件事,从头到尾是一场误会,还望二位贵人能够手下留情,给贫尼一个薄面!”
赵玉台这番话才刚刚说完,不远处便传来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嗓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就两个字。
“红薯,动手!”
那个红衣丫头听见这把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之后,脑子里连过都没过一下,眼皮都没眨一眨,毫不犹豫地手起剑落,剑光一闪而过,干净利落地一剑斩断了小吴王爷的命根子。那坨东西掉在地上的时候,小吴王爷甚至还没来得及喊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过了片刻才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彻底傻在当场的吴灵素,看着自己儿子胯下鲜血淋漓、一片狼藉的模样,两只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发疯一样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咚咚作响,然后猛地扭过头来,恶狠狠地死盯着那个发号施令的白衣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都变了调:“臭小子,你知不知道这青城山是北凉王的地盘?你敢伤我儿子,你是活腻歪了还是嫌命长了?!”
青城王这一句话刚吼出来,顿时就把红薯两条细眉给惹得怒气冲冲地往上挑了起来,她软剑一横,厉声喝道:“牛鼻子老道,你是找死!”
还没等红衣丫头出手,赵玉台已经闪身挡在了前面,速度之快,在场的人只看到一道灰影掠过。她手里的拂尘猛地一扫,劲风呼啸而出,那吴灵素整个人便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上了一样,直接横着飞了出去,飞出数丈远才重重地砸在地上,又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最后跌在一棵古松旁边。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喉咙里一阵腥甜翻涌上来,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血点子溅了一地,连古松的树根上都沾了不少。
赵玉台收了拂尘,冷冷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吴灵素,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这里哪有你开口说话的份儿?”
说完这话,赵玉台便快步走到白衣人面前,方才那股子凌厉的气势一下子全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连腰都比平时弯得更低了一些,小心翼翼地说道:“顾教主请恕罪,贫尼管教不严,让这蠢货冲撞了教主。还请教主看在王爷的薄面上,饶他们父子这一回吧!”
“顾教主?”
吴灵素捂着胸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仰起头来朝着那个白衣人望了过去。这一看不要紧,等他看清楚了那张脸的轮廓,脑子里嗡的一声响,登时吓得三魂七魄飞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那点魂儿也在嗓子眼里直打转。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地抖了起来,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白得跟死人一样。
这……这就是逐鹿山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顾天刹?
好家伙!吴灵素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颗心直往下沉。这下子别说人屠徐骁了,就算把天王老子请下凡来,恐怕也救不了他们父子俩了。他刚才居然还敢冲着这位大魔头叫骂,这不是嫌自己命长是什么?
另一边,宽袍大袖的顾教主站在那里,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恍若神仙中人——当然,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要人命的神仙。他没好气地狠狠瞪了老道姑一眼,然后沉着一张脸说道:“好端端的一座道教清修福地,本该是让人静心修行、远离红尘的地方,结果被你们徐家和离阳皇室搅得乌烟瘴气,到处都是算计,到处都是肮脏事。就不能留出一处让人清清净净待着的地方来吗?”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人心上沉甸甸的。
这天底下,放眼望去,到处都充斥着庙堂上的尔虞我诈,到处都弥漫着勾心斗角的权谋算计。武当山是这样,龙虎山也是这样,那些本该是方外清净地的名山大川,如今哪一个不是被搅得乱七八糟?
就连这区区一座小小的青城山,也逃不过这样的命数,照样是那些所谓大人物手里的棋子、掌心里的玩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教主,”终于露面的北凉二郡主徐渭熊,紧走几步赶上前来,一边走一边调整着脸上的表情,既有恭敬又带着几分恳切,“能不能给渭熊一个面子,青城山的事情,就此作罢,好不好?”
她盯着面色隐含着愠怒的白衣教主时,虽然脸上努力保持着镇定,可心里头却是一阵接一阵地发虚,连手心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在这回的事情还没有酿成什么不可收拾的大祸,要不然的话,北凉在雍州布下的这整盘棋,好不容易经营到如今这个局面,怕是又要被人一把给掀得干干净净,连棋子带棋盘全给砸了。
顾天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和看穿一切的懒散,语带讥讽地说道:“想找出身吴家剑冢的赵玉台来镇守剑山,干脆直说就是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何必这样遮遮掩掩的,还假模假式地借口来青羊宫上香?军师什么时候也学会拐弯抹角这一套了?”
被人当面戳穿了心思的二郡主,脑袋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到胸口去,耳根后面一阵滚烫发红,那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真是什么事情都甭想瞒过这家伙的眼睛,在这人面前耍心眼,就跟小孩子在大人面前撒谎一样可笑。
“那……那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顾天刹看着她这副模样,讥诮地笑了一声,语气倒是放缓了几分,说道:“眼下也只有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了,这个我不否认。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最后吴家剑冢到底花落谁家,那就各凭各的本事了。到时候军师你可别哭鼻子抹眼泪,说我欺负你。”
“多谢教主成全。”难得露出一丝笑容的徐渭熊,郑重其事地俯下身子,深深作了一揖,那礼数做得一丝不苟,连腰弯到了什么角度都恰到好处。赵玉台站在一旁,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也总算是轰然落了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跟着稽首行礼,嘴里连声说着感激的话。
就在一切都眼看着要尘埃落定的当口,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这场风波总算是平平稳稳地过去了,青羊宫的后山方向,猛然之间传来了一声震天彻地的野兽咆哮。
那吼声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又像是天崩地裂时发出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石板地面都在隐隐发颤。整个青城山都在这声吼叫中猛地抖了一抖,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远处有几只不知名的飞鸟被惊得从林子里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在天空中乱成了一团。
那一声震得人心肝发颤的兽吼,响彻了整个云霄,在山谷之间来回激荡,一声接着一声的回音久久不散。
姜泥原本就胆子小,这一下更是被吓得不轻,一溜烟地躲到了白衣教主的身后,两只手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袖,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一张小脸吓得惨白惨白的,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她惊恐万状地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都在打颤:“这……这山里怎么还会有妖怪啊?”
红薯和青鸟两个人同样也是后心一阵冰凉,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们俩皱紧了眉头,齐齐扭头望向后山的方向,手都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