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兵部尚书府。
夜色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汁,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凄厉地钻入屋内,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书房内,那盏罩着琉璃灯罩的烛火,被这股阴风吹得疯狂摇曳,光影在墙壁上那副《猛虎下山图》上乱舞,映得那头猛虎仿佛活了过来,正张开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柳震天,这位大夏兵部的最高长官,大嫂柳含烟的生父,此刻正站在书案前。
他年近六旬,身形却依旧挺拔如边关傲立风雪的古松,只是此刻,这棵“古松”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死死盯着手中那封刚刚送达的加急密报,那双曾指挥过千军万马、握惯了长枪大戟的手,此刻竟捏不住薄薄的一纸信笺。
信纸的边缘,已被他无意识间捏得稀烂。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血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他的眼球里!
这封信比呈到丞相府的那封更加详尽,那是他安插在北境的心腹送出来的。
信中不仅描述了萧尘如何舌战监军、智取百日孝期,更是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惊悚笔触,还原了那场发生在雁门关校场的血腥处决。
“凌迟……三百六十刀……”
柳震天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他这个见惯了死人的老将都感到头皮发麻。
“混账!简直是混账东西!!”
终于,压抑的沉默被打破。
“砰——!!”
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
柳震天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裹挟着雄浑的内力,狠狠拍在身前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书案上。
“咔嚓!”
厚重的桌面根本承受不住这雷霆一击,瞬间以掌心为中心,龟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桌上的笔墨纸砚被一股无形的气浪猛地掀飞,上好的狼毫笔筒当空炸裂,浓黑的墨汁四散飞溅,在粉白的墙壁上泼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泼墨图”!
站在一旁伺候的老管家福伯,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茶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他跟随老爷三十多年,哪怕是当年雁门关大败、先帝驾崩那种天塌下来的大事,也没见过老爷如此失态,如此……恐惧!
是的,是恐惧。
“老爷……您……您息怒啊,身子要紧……”福伯颤颤巍巍地劝道,声音都在发抖。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
柳震天猛地转过身,花白的胡须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雄狮,在书房内来回暴走,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咚咚”作响,仿佛要将这地面踩穿!
“那个小王官的鸟气。这一次,为了女儿,为了萧家,老夫就陪那个疯小子,再疯一把!”
“哪怕是拼上这顶乌纱帽,拼上这条老命,明日早朝,老夫也要在那金銮殿上,保下萧家这根独苗!”
……
与此同时,京城西城,英国公府。
这里的气氛与兵部尚书府截然不同,安静得有些诡异。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一位须发皆白、穿着宽松居家常服的老者,正半躺在软塌上。
他手里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发出“咯咯”的脆响,节奏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定力。
他是大夏硕果仅存的开国勋贵之后,英国公,徐骁。
“公爷,柳尚书的车驾已经在路上了,看样子,是直奔咱们府上来的。”一名黑衣侍卫跪在地上汇报。
“呵呵……”
徐骁笑了,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核桃转得更欢了。
“老柳这个火爆脾气啊,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这大半夜的,也不怕冻着他那把老骨头。”
侍卫低声问道:“公爷,那咱们是见,还是不见?”
徐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睁开了一直微眯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哪有什么老迈昏花?分明闪烁着如老狐狸般狡黠而深邃的精光。
“你说,那个萧家的小九,真的把赵德芳给剐了?三百六十刀,一刀没少?”
“回公爷,千真万确。据探子回报,那场面……惨不忍睹,但也……大快人心。”
“好!好一个大快人心!”
徐骁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欣赏。
“这京城的死水,臭了太久了。秦嵩那帮人,把持朝政,打压武将,搞得咱们这些人只能在家里斗蛐蛐、盘核桃,活得像群缩头乌龟。”
“老夫本以为,萧战一死,这棋局就彻底死透了。没想到啊,萧家竟然出了个这么有种的狼崽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千里之外,敢向天挥刀的少年。
“敢掀桌子,敢破局,这才是将门虎子!”
“公爷的意思是……”
徐骁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开中门,迎客!”
“告诉老柳,别急着哭丧。这天还没塌呢。”
“既然有人敢在前面冲锋陷阵,咱们这帮老骨头,也不能只在后面看戏。”
“传令下去,通知定国公、镇南侯……明日早朝,大家都精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