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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生存篇:第一卷《拾骨城》 第3章 黑棚(1/2)

黑棚里没有灯,只有火盆。火盆里烧的不是柴,是碎骨和油。骨头炸裂时发出噼啪声,像有人在暗处咬牙。热气冲出来,一下子把外头的寒推开,可那热不舒服——热里有腥,有焦,有一种黏人的甜,像肉烤糊了。

沈烬刚踏进门,脚下就踩到一滩温热的东西。他低头,是血。血没完全凝,踩上去滑。

门帘落下,外头的风声被切断,棚里只剩呼吸。呼吸很乱,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脖子上没有编号,眼里却都有一种同样的光——怕,又想活。

火盆旁坐着一个人。不是皮甲人,是个穿灰袍的。他头发梳得整齐,手指也干净,像不该出现在这地方。灰袍人手里捻着一串黑珠,珠子每捻一下,就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皮甲人弯腰,在灰袍人耳边说了句什么。灰袍人抬眼,目光落在沈烬脖子那块“七七”上。那目光不像看人,更像看器物的刻度。

“七七。”灰袍人开口,嗓音温和,“你会分拣?”

“会。”沈烬说。

灰袍人点点头:“那就别死。死了浪费。”

他说完,把黑珠一停,抬手指向棚里最深处。那里有一排木架,木架上挂着麻袋,麻袋边缘渗着暗色,像浸过汤。

“拖袋。今晚封堆,缺的你补。”

补字落下,棚里几个人的呼吸明显一紧。有人喉结抖得像要碎。

沈烬没问“补什么”。他已经闻到答案。

灰袍人把一根铁钩抛过来。铁钩沉,钩尖磨得尖锐,沾着干血。沈烬接住时,手腕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行字:

【握力:不足】

【建议:调整腕角,借肩胛承力】

字一闪而灭。

他把铁钩往掌心里一压,让钩柄贴住虎口的骨点,腕角略微内收,力从前臂不再硬扛,而是往肩胛和背阔分散。疼仍在,但疼不再把手撕开。

灰袍人的眼皮动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细节。

“去。”

皮甲人把门帘一掀,冷风重新灌进来,像一盆冰水泼在背上。棚外已是傍晚。拾骨场的灰天更低,风里带着潮味,像雪要落却又落不下来。

拖袋的路在尸堆背后。那里有一道狭窄的沟,沟里堆着没来得及分拣的尸。尸体被冻硬,叠在一起,像柴。

沟边站着个老头,背驼得厉害,肩上却扛着两个麻袋。他脸上皮皱得像树皮,眼睛却亮,亮得像野兽。

“新补的?”老头看沈烬一眼,声音沙哑。

沈烬点头。

老头嗤笑:“别点头。点头是认命。认命的人,死得快。”

他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丢,袋口滚出几根手指——不是比喻,真的是手指。手指冻得发白,指甲里有泥。

沈烬的胃没有翻。他只是把目光落在那手指上——手指的指节有茧,掌根厚,生前握过东西。握过东西的人,死后也会被人握走。

“叫我老狗。”老头说,“拖袋,先学会走。沟里滑,摔一跤,尸压你,你就出不来。”

他指了指沟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铁门,铁门半开,门后黑得发亮。黑里传来低低的“呜呜”声,像有人被堵住嘴。

“那是封堆口。”老狗眯起眼,“封的时候,活的也扔进去。你想活,就离那口远点。”

沈烬问:“谁决定扔谁?”

老狗用下巴点了点灰袍人的方向:“规矩。”

规矩两个字说得极淡,却比骂更狠。

他们开始拖。

麻袋里装的是腿骨、臂骨、脊骨——整的要送内环,裂的要送铁皮棚磨粉。每个袋子都重得像背着一个人的一生。沈烬肩带勒进锁骨,锁骨下那层皮很快被磨破,渗出血。血遇冷立刻发硬,像多了一层壳。

拖到第三趟时,有人从沟旁的暗处伸出手,抓住沈烬麻袋的一角。手很大,指缝里塞着黑泥。

“七七,把袋子给我。”声音低沉,带着命令。

沈烬没停。他只把麻袋往肩上一抬,重心压下去,胯一沉。那一沉不是躲,是把自己钉在地上。对方的手一拽,拽不动,反倒被麻袋重量带得前倾。

沈烬这才转头,看见一个壮汉。壮汉脖子上没牌,脸上有道旧刀疤,嘴角裂着,像常年缺水。

壮汉的眼神很直,直得没有智谋——这种人不怕规矩,因为他本身就是规矩的爪牙。

“听不懂?”壮汉上前一步,手掌像铁铲,朝沈烬胸口推来。

这一推如果推实了,沈烬会摔进沟里。沟里尸体堆着,摔下去,真可能被压死。

沈烬没有退。他把下颌收回去,胸腔的气一沉,腹压顶住。肩胛向内微微合,像把背上一扇门关紧。壮汉的手掌推到他胸口,只觉得像推到一块湿石头——滑,不着力。

沈烬脚尖内扣,膝微内收,胯如铰链一转,肩顺势一送。不是撞,是“送位”。壮汉的推力被他引过去,壮汉自己往前冲了一小步。

那一小步,就把壮汉的脚跟露出来。

沈烬用自己的脚背轻轻一勾,勾在壮汉脚踝外侧,像钩子挂住。

咔。

不是骨断,是关节错位的声音。壮汉脸色一变,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跪。沈烬的手已经按在他后颈上,掌根顶住颈椎那节骨点。只要一压,颈就会断。

他没压。

杀人容易,活着难。现在杀了,麻烦比命还重。

他贴着壮汉耳边,声音很轻:“拖袋,别挡路。”

壮汉喘着粗气,眼里有恨,也有怕。怕不是怕沈烬,是怕自己膝盖里那股钻心的疼——疼让人明白:你不是无敌,你也会坏。

沈烬松手,继续走。

背后壮汉撑着沟边站起来,腿一瘸一拐。老狗在旁边看着,嘴角抽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像要叹。

“你这手法……不像拾骨的。”老狗说。

沈烬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