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的冬天,是下在骨头缝里的。
林晚来这座南方小城三个月了,还是没能适应这里的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冷——裹严实了就能挡住的冷。这里的冷是潮的、软的,顺着衣领往里钻,钻进骨缝里,钻进心里,怎么都暖不透。
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两室一厅,月租档,再没打开过。
——
第三个月,龙葵寄来第一封信。
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是一沓照片。菜园的向日葵开了十五朵,姚浮萍蹲在番茄架前面比剪刀手,九里香在给薄荷浇水,姚厚朴抱着电脑坐在菜地边,旁边是他怀孕的媳妇,正在吃西红柿。
照片最后一张,是龙胆草和曹辛夷的合影。
两人站在那片菜地前,曹辛夷手里拎着一根刚摘的黄瓜,龙胆草站在她旁边,侧着脸看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笑容林晚很熟悉——是他在公司里对着谁都不会露出的那种笑。
她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所有照片收进抽屉,压在向日葵那张下面。
那天晚上她没失眠。
——
周五下午,公益中心接到一个任务——去榕城郊区的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做网络安全讲座。
小姑娘临时请假,老同志血压高去不了,最后只能林晚一个人去。
学校很远,倒了三趟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在一片城中村边上找到那扇生锈的铁门。
进去之后,她愣了一下。
操场是水泥地的,裂缝里长着杂草。教学楼是三层的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但每间教室的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塑料瓶剪成的花盆,种着不知名的绿植。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嗓门很大。她领着林晚往教室走,边走边说:“孩子们都没接触过电脑,学校就三台,还是人家捐的。您讲浅一点,能听懂就行。”
林晚点点头。
教室里的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挤挤挨挨坐满了。最小的那个还在流鼻涕,最大的那个已经比她高了。他们看着她的眼神都一样——亮亮的,带着点怯,又带着点好奇。
她站在讲台上,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发布会上的那天。
那时候也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可那些眼睛里,是审视、是质疑、是等着看笑话的期待。
而这些孩子的眼睛,只是干净的好奇。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讲什么是网络,什么是,为什么不能把名字和地址告诉陌生人。她用最简单的例子,打最笨拙的比方,讲到一半,那个流鼻涕的小孩举手问:“阿姨,那我能用网络给我妈打电话吗?她在广东打工,一年没回来了。”
林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说能。想说网络可以让你随时看见妈妈,可以让你和她视频,可以让她听见你叫妈妈。
可她知道,这个孩子家里没有电脑,没有手机,连一个能打电话的智能机都没有。
她只能说:“等你长大一点,就可以。”
孩子点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讲座结束,孩子们围着她问东问西。那个最大的男孩问她:“姐姐,你是老师吗?”
林晚想了想,说:“算是吧。”
“那你以后还来吗?”
她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忽然想起龙葵。
龙葵刚来公司的时候,也是这么大,也是这样亮亮的眼睛。那姑娘现在学会种向日葵了,还学会了偷偷多种几棵骗曹辛夷。
“来。”她听见自己说。
——
回城的公交车上,她收到一条消息。
是龙葵发的:“晚姐,辛夷姐让我问你要不要回来过年?她说公司食堂新来了个川菜师傅,做得可好吃了。姚姐说你要是回来,她可以跟你换工位,她那间窗大,能晒到太阳。厚朴哥说他闺女快会叫人了,让你回来听听。”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忙。”
发完她就后悔了。
可消息已经发出去,收不回来。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路边的树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车上的人昏昏欲睡。林晚靠着窗户,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到榕城来。
是因为那些目光吗?是因为那些背后的议论吗?还是因为,她不敢面对那个在楼梯间里说“我喜欢你”的人?
她不知道。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空间,需要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想清楚自己是谁。
——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
她煮了一碗面,吃完,洗澡,然后坐在窗边。
对面楼那件红毛衣今天没晾出来。小孩的作业好像写完了,窗户里的灯灭了。老太太的阳台上多了一盆花,看不清是什么品种。
她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