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爷子今年六十了，身子骨不怎么硬朗，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黄花梨木做的龙头拐杖，龙头含着一颗翡翠珠子，气派非凡。
今天过大寿，老爷子穿了一身朱红色的衣服，上面有大片金丝绣的寿桃和寿字，看上去特别喜庆，只是这会儿老爷子面容憔悴，这喜庆打了大半折扣，被冲得很淡。
苏老夫人哭闹着，看见苏老爷子，立刻有了主心骨，扑过去控诉季峥刚刚的种种行为，苏老爷子听着，呼吸加重，面色阴沉却隐忍未发。
他心里和苏志武一样，觉得苏志耀的手被废和季峥是脱不了干系的，但季峥现在有权有势，明显又拉拢了赵德山这个墙头草，正面硬刚显然是不理智的。
想明白利害，苏老爷子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沉声发话：“够了！”
一声令下，效果立竿见影，苏夫人不哭闹了，连苏家那些护院还有在场的宾客都安静下来。
苏老爷子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季峥面前，拱手极老派的冲他行了个礼。
“犬子无礼，冲撞了副帅，还请副帅见谅！”苏老爷子先给季峥道歉，丝毫不提苏志耀受伤的事，大气道：“我苏家祖上也曾出过保家卫国的英烈，绝对不会做通敌叛国之事，今日出了这样的事，苏某愿捐出一万大洋给副帅做军费，一来算是赔罪，二来也算是慰劳副帅麾下为国奋战的儿郎！”
一万大洋，这个数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说出口的。
这么大一笔钱，苏老爷子哪里是道歉，分明是从季峥手里买苏志武的命！
苏家三个儿子没有一个得了苏老爷子的真传，苏志武算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便是不如人意，到了这种时候苏老爷子也不能弃了他不管不问。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苏老爷子一来就把姿态放低，给足了季峥面子和里子，他自然不会像对苏志武那么粗暴。
“老爷子说的哪里话，我手下这些兄弟吃的是军饷，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指不定哪天上了战场就死了，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季峥也是笑着的，给张旭递了个眼色，张旭立刻叫住其他将士，让他们先停下，不要把苏家的人带走。
赵德山听到季峥这几句话，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季峥这言下之意分明是看不上这一万大洋，那他还想要什么？
苏老爷子纵横商场数十年，脑子到底比赵德山转得要快一些，他很快明白季峥想要什么，犹疑了下还是开口：“苏某没什么本事，副帅若是不嫌弃，苏某愿花一万大洋，想办法买一批汉阳造的枪和弹药送到营里。”
部队人多，花钱如流水，一万大洋对一般人来说是天价数目，对季峥来说却不顶什么用，自然不如真枪实弹来得更实用。
况且，恒城的冤大头还有很多，要钱可就太没意思了。
“老爷子有心了，我替恒城百姓谢老爷子！”季峥微微颔首，谢得随意，没有多少诚心在里面，苏老爷子往院门口看了看，见季峥收了东西不办事，沉声提醒：“副帅既然已经看到苏某的爱国之心，是不是可以把犬子先放回来了？”
季峥没说话，抬了抬下巴，张旭立刻默契的开口让人把苏志武抬回来。
苏志武还晕着，手上的枪已经拔了出来，只剩一个骇人的血窟窿，伤口的血还没止住，不知道这只手还能不能保住。
“老爷，你看武儿的手都伤成什么样了？他以后可怎么办啊？”苏老夫人忍不住哭嚎出声，压着满腔的怒火恶狠狠的瞪着季峥，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季峥由着她看着，也没打算遮掩这事，幽幽道：“苏二少爷方才一直怀疑我是废掉三少一只手的凶手，听不进去任何解释，对我连开数枪，我别无他法，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若是想废一个人的手，不需要偷偷摸摸！”
这话嚣张到欠揍，但从季峥口中说出来，又再自然不过。
他能当着苏家所有人的面在苏志武手上扎个血窟窿，还让苏老爷子赔着笑倒贴一万大洋，哪里还需要在背地里对苏志耀下手？
众人终于开始认真思考除了季峥，还有什么人可能会选在这个时机废掉苏志耀一只手？
苏老爷子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仇人，皱眉问：“既然我儿不是副帅伤的，那副帅昨晚到底去了哪里呢？”
如果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不能说出来？
季峥抿唇不答，赵德山在一旁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兔崽子，你难不成是去偷人了？一句话就能撇清关系的事，你怎么就是不肯说？
随着季峥的沉默，气氛微微凝滞，一道清润微哑的声音突兀的插进来：“我知道他在哪儿！”
话落，乔寒笙带着乔灵走进前厅。
他才刚帮苏志耀做了缝合，耗费了大量的精力，纵然戴着口罩，也能看出他的神情疲惫。
乔灵落后乔寒笙一步，见屋里气氛紧绷，苏志武躺在旁边，手上还有个血窟窿，有些惊愕，下意识的看向季峥。
季峥没料到乔寒笙会在这个时候带乔灵过来，眉头微皱，苏老爷子已开口追问：“寒笙昨晚莫不是见过他？”
“是，昨晚亥时过后，季峥来了乔家医馆。”乔寒笙平静的说，季峥刚要阻止，乔寒笙已抬手取下口罩，露出颧骨处的那处淤青：“我们打了一架。”
季峥下手颇狠，经过一夜，淤青扩散了些，看上去很是严重。
张旭：“……”
大舅哥看着文质彬彬，跟副帅动了手竟然还能站起来，真是不可貌相啊……
季峥一脸沉郁，心里有股无名火不停地翻涌，以后揍人应该记得不要打脸，这个孙子一定是故意的！他明明伤得更严重！
乔灵听见乔寒笙说和季峥打了一架，眼神是满满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但在看见乔寒笙脸上的伤以后，就变成了满满的担心和难过。
偏偏这个时候乔寒笙还特别坚定的说：“我可以为季峥作证，他和苏三少爷受伤一事无关！”
季峥：“……”
乔寒笙你这个老狐狸，信不信老子锤爆你的头！？
季峥打了他，害他今天要对外称病，不能参加苏老爷子的寿宴，他却在紧急关头站出来替季峥作证辩护，谁好谁坏，一下子就有了鲜明的对比。
季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可他在意乔灵怎么看他。
整个恒城的人都知道乔寒笙把乔灵看成自己的眼珠子，只有季峥知道乔灵有多信赖乔寒笙这个哥哥。
季峥算是用苦肉计，半哄半骗的把乔灵留在自己身边，现在乔寒笙来了这么一出，乔灵铁定是要离开的，指不定还会在心里给季峥扣上个凶残暴力的帽子。
季峥越想越气，但这种时候他也不能发作，以免被乔寒笙借竿而上，再给他抹黑一番。
乔寒笙刚给苏志耀治了伤，有他给季峥作证，其他人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自是不好再说季峥什么。
“如此，当真是苏某误会副帅了，还请副帅见谅！”
苏老爷子拉下脸来道歉，他的六十寿诞被搅了个乌烟瘴气，两个儿子也一前一后被伤了手，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他有种预感，苏家的气运很快要走到尽头了，甚至连恒城的安宁也都会在不久之后荡然无存。
乱世之中，哪有什么地方能独得一份安宁？
季峥也没再揪着不放，让张旭带着手下的兵离开，苏老爷子也撤了护院，向那些受了惊的宾客赔不是，让管家派人送他们回家。
苏志武的手伤得不轻，乔灵又和乔寒笙一起给他做了清理和包扎。
包扎完，乔寒笙找到苏老爷子道出实情：“苏老爷，实不相瞒，二少和三少的伤都很重，我的医术有限，不能保证二位的伤能够完全康复，苏老爷若是能找到门路，还是尽快送他们去西医医院就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