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平安无事,青泥带着那两个好似里边捡来的怪人,顺利返回小镇,可能外人眼中的鬼祟污秽之地,在少女眼中便是可亲的,等到回了小镇,消瘦少女明显就放松许多,脚步都轻灵了几分,先前她跟着背剑少年走在荒野,青泥明显身体有几分僵硬,时时刻刻都是心弦紧绷起来,可能对在此土生土长的少女而言,熟悉的小镇,与外边的陌生天地,有昼夜之别。
年轻道士问道:“青泥小道友,小镇有名字吗?”
“丰乐。”
“昔年兵家干戈用武之地,如今四时之景无不可爱。”
这个头戴莲花冠的道士,穿着一件厚重的棉布道袍,袍子才及膝,小腿上边绑缚有布条,约莫是合欢山地界无官道坦途的缘故,绑腿布条上边还沾着些荆棘、倒刺。
少女此刻更多担心,还是害怕等会儿返回住处,周姐姐会生气,别看周姐姐温婉贤淑,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但是年复一年的朝夕相处,少女早就发现,其实刘伯伯他们这帮大老爷们,都很敬畏周姐姐。
七弯墨的土鳖,问道:“姓什么来着?”
周楸笑道:“陆道长是道门神仙,难道就没有读过那位道教至人的大宗师篇和秋水篇?‘不知端倪’的倪,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别说是陆道长这种高功法师,好像即便是道教之外的修道之人,甚至是书香门第的凡俗夫子,都该知道这两句话吧?”
陆道长急眼了,“小道只是没读过什么篇什么篇,怎就是假道士了,周姑娘是欺负小道自幼家境贫寒、读书不多吗?”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抿了一口糯米酒,滋味不如董水井家的酒酿。
周楸笑道:“道之高低不在背书多少,陆道长”
那道士唏嘘道:“此人何德何能,竟能让周姑娘如此熟稔……”
陈平安说道:“差不多点就得了。”
陆沉只得停下原本已经打好腹稿的一番自吹自擂,转移话题,望向那个身材干瘦的黝黑姑娘,微笑道:“倪清,好名字,巵言日出,和以天倪,秋气强劲肃杀,清气大至,草木凋零。其实青泥亦是好名字,青泥小剑关,风雪千万山。真名倪清,道号青泥,真是绝了。”
周楸心中狐疑,因为单凭一句“巵言日出和以天倪”,这个姓陆的道士,就肯定读过大宗师篇和秋水篇。
她看了眼那个落座饮酒便寡言少语的背剑少年,再看着那个喝了七八口都没喝掉一两酒的年轻道士,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好说大言,一个絮絮叨叨
,嬉皮笑脸,好发奇谈怪论。难怪俩朋友能够凑一堆?
周楸说道:“陆道长。”
实在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泼墨峰那边亮起的虹光与剑光,就是在跟她打招呼。
年轻道士赶忙说道:“喊陆哥就行。”
周楸置若罔闻,说道:“这丰乐镇是怎么个地方,想必你们两位大致有数,尤其今夜是合欢山招亲婚宴的日子,鱼龙混杂,凶险程度远胜平常,我与刘铁,有点私人恩怨要解决,但是胜算不大,知其不可而为之,自然是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两位不必追问,只因为注定照顾不到倪清,所以我先前才会找到陈公子,希望能够将倪清带出合欢山地界,远离这处是非之地。
我当年沦为鬼物后,就借住在倪清这处祖宅内,后来刘铁他们也在这条巷子落脚,这么些年,一些鬼物不宜做的事情,其实都是倪清在帮忙,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恳请两位速速带着倪清离开丰乐镇,陈公子若是嫌弃钱少,不愿押镖,我可以多给一笔神仙钱。”
陈平安指了指陆沉,“我本来已经打算去往青杏国京城了,是他要回的,信誓旦旦说倪清返回小镇,就有一桩机缘等着她。”
周楸望向那个道士。
不料道士早已侧过身,面朝院门口那边,不与周姑娘对视。
周楸无奈,只好等刘铁那边的消息了,请那位戚姓老人帮忙,让这位金身境武夫宗师找人将倪清送出小镇。
院内几个,接下来就是干喝酒,不说话。
刘铁很快就带了一老人一女子来此,周楸站起身,拱手道:“戚前辈,吕姑娘。”
老人姓戚名颂,是天曹郡张氏的首席客卿,金身境武夫。
上次张氏修士在此碰壁,正是戚颂负责殿后,才免去更大折损,双方鸣鼓收兵,唯独戚颂独自走到山脚小镇,说是与合欢山耀武扬威也可以,赵浮阳和虞醇脂也不愿与一个身负武运的老匹夫死磕到底,就由着对方在山脚住下,今年开春,又来了个戚颂的嫡传弟子,虽是女子,却是个极狠辣的武夫,在丰乐镇多次出手,这个叫吕默的娘们,三十多岁,就已经是五境巅峰的武学境界,据说青杏国那边都想要招徕她担任禁军教头。
戚颂是个戟髯蛙腹的矮胖老人,笑眯眯的,瞧见了棉袍道士跟草鞋少年,故作疑问,“柳姑娘这边有客人呢,不会打搅各位喝酒吧?”
年轻道士使劲招手,笑道:“来者是客,打搅什么,家里又不缺酒。”
那吕默,不似周姑娘那般身姿纤弱,体态丰腴,乍一看,真不像个练家子,更像是豪门大族里边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方才道士死死盯住院门口那边,率先撞入眼帘的,可不是女子的侧脸,本钱丰厚,可想而知。
道士朝刘铁挤眉弄眼,嘿,原来刘老哥好这一口,喜欢吃肥瘦兼备的五花肉啊。
刘铁如坠云雾,只当没看见那陆道长的古怪脸色,倪清从正屋那边搬来两条长凳,周姐姐和刘伯伯,师徒双方,各坐一条。
周楸硬着头皮说道:“陈公子,陆道长,我也不与你们兜圈子,刘铁已经与戚前辈和吕姑娘谈妥了,由吕姑娘亲自出马,护送倪清一路离开小镇。”
陈平安点点头,只会是说了个好字,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陆沉觉得自己脸皮薄,只得小声提醒道:“陈老弟,也没半点眼力劲的,周姑娘在暗示你拿出两袋子神仙钱呢。”
陈平安斜眼望去,“关你屁事。”
陆沉着急得差点抠脚,“别愣着啊,一袋雪花钱给戚宗师和吕姐姐当押镖费用,一袋小暑钱归还周姑娘。”
戚颂呵呵一笑,伸手轻轻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
吕默微微皱眉,哪里冒出这两个骗子,那个姓陈的少年,当真有武夫四境?
周楸笑道:“陆道长兴许是记错了,那袋小暑钱,才是我与陈公子约定好的押镖费用。”
“自家兄弟,这都骗?!先前不是说只挣一袋雪花钱吗?”
年轻道士瞪大眼睛,随即满脸跃跃欲试,眼神炙热,搓手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平日里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到处降妖除魔,才挣几个雪花钱,一袋子小暑钱!这趟镖,贫道接了!不劳吕姐姐大驾……”
吕默面无表情,端起酒碗,却是轻轻拧转鞋尖,霎时间那年轻道士连人带板凳一起倒飞出去,她小有意外,道士如此弱不禁风?
她只得翻转手腕,一阵罡风巧妙“垫”在道士与墙壁之间,年轻道士摔落在地,起身后一手叉腰,一手抬起,颤声道:“没事……哎呦,无妨,不能算无事,就是闪到腰了,小事,还是小事!”
背剑少年对此无动于衷,只是抬头说道:“吕姑娘如此冒失试探,就不怕碰到硬钉子吗?还是说天曹郡张氏的客卿武夫,脾气都这么冲?”
戚颂点头笑道:“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吕默,赶紧给陆道长道个歉,陈小友说得对,出门在外与人为善,不要总觉得全天下都是心怀叵测的鬼蜮之辈。”
吕默起身抱拳道:“多有得罪。”
年轻道长拎着那条小板凳,踉跄走回原位,咧嘴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打是亲骂是爱,吕姐姐……”
嘴上说着不正经的言语,年轻道士蓦然间神色变化,小娘皮敢跟道爷如此放肆,看镖……一个箭步,将那板凳当做暗器砸向那吕默。结果被身形鬼魅的女子几步绕过桌子,一手抓住那板凳,往地上一丢,再来到道士眼前,一记肘击打在对方胸口,打得道士整个人双脚离地,整个人悬空侧摔入宅院正屋内,后背撞在那张八仙桌边缘,嘎吱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屋内泥地上,年轻道士咿咿呀呀半天起不来,含糊不清说着腰断了,陈兄弟救我一救。
那背剑少年掏出两袋神仙钱,随手丢在桌上,“既然喜欢揽事就拿去。”
周楸瞥了眼桌上的两袋钱,她柳眉倒竖,深呼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强忍住,没开口道破玄机,算了,少掉的那几颗小暑钱,就当是这个陈仁护送倪清回到小镇的路费。
吕默将那袋小暑钱收入袖中,再将另外一袋神仙钱抛给倪清,笑道:“小丫头,我们可以动身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