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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竹篮打水捞明月(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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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快乐~)

都察觉到了陈平安的异样,朱敛和石柔对视一眼,朱敛笑呵呵道:“你先说说看。”

石柔强忍心中不适,这老匹夫老色胚的眼神,估计再过一百年还是这么令人作呕,低声道:“我是阴物,先天被京城重地克制,公子视野所及处,出现了让我更加心神不安的东西。你呢?”

朱敛点头道:“方才少爷心生感应,转头望去,石柔姑娘你随之举目远眺的模样,眼神恍惚,很是动人。”

石柔恼火道:“连裴钱都知道以诚待人,你这老不羞不懂?”

裴钱有些委屈,“石柔姐姐,什么叫‘连’,我读书写字很用心的好不好。”

石柔只得报以歉意眼光。

裴钱大手一挥,又开始胡乱拼凑书上看来的大道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世间无不可恕之人……”

裴钱心知不妙,果然很快咿咿呀呀踮起脚尖,被陈平安拽着耳朵前行。

陈平安教训道:“书上那些来之不易的圣贤道理,你现在一知半解都算不上,就敢拿来瞎显摆?”

裴钱立即认错。

耳朵那边火辣辣疼。

经过一番风雨洗礼后,她现在已经大致晓得师父生气的轻重了,敲板栗,哪怕重些,那就还好,师父其实不算太生气,若是扯耳朵,那就意味着师父是真生气,如果拽得重,那可了不得,生气不轻。但是吃板栗拽耳朵,都比不上陈平安生了气,却闷着,什么都不做,不打不骂,裴钱最怕那个。

陈平安找了一间闹市客栈,在京城最为繁华的昌乐坊,多书肆。

只是如今青鸾国京城各地的客栈房间,都太紧俏,只剩下两间散开的屋子,价格明摆着是宰人,柜台那边的年轻伙计,一脸爱住不住、不住滚蛋的表情,陈平安还是掏钱住下,当然需要先给伙计看过了通关文牒,需要记录在册,事后京城官府衙门会查询,当陈平安拿出崔东山事先准备好的几份户籍关牒,伙计确认无误后,立即更换了一副嘴脸,抄录完毕,毕恭毕敬双手奉还,伙计殷勤无比,还给陈平安赔不是,说如今客栈实在是腾不出多余屋子,但只要一有客人离店,他肯定立马通知陈公子。

陈平安笑着说好,很快就一位妙龄少女给伙计喊出,带着陈平安一行人去住处。

伙计立即去找到客栈掌柜,说店里来了一拨南下游历的大骊王朝京城人氏。

掌柜是个几乎瞧不见眼睛的臃肿胖子,身穿富家翁常见的锦衣,正在一栋雅静偏屋悠哉品茶,听完店里伙计的言语后,见后者一副洗耳恭听的憨傻德行,立即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过去,骂道:“愣这儿干啥,还要老子给你端杯茶解解渴?既然是大骊京城那边来的大爷,还不赶紧去伺候着!他娘的,人家大骊铁骑都快打到朱荧王朝了,万一真是位大骊官宦门户里的贵公子……算了,还是老子自己去,你小子做事我不放心……”

年轻伙计邀功不成,反而挨了一脚踹,便有些腹诽,结果又挨了掌柜重重一巴掌,“老子用屁股想,都知道你起先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要不是喊我一声姐夫的份上,早让你去街上捡狗屎去了。”

攀着一层关系才在客栈当伙计的年轻人,回柜台那边才敢骂骂咧咧,自己那位如花似玉的姐姐,给这么头肥猪当小妾,真是……挺有福气的事儿。衣食无忧,穿金戴银,每次回娘家那条破烂巷子,都跟宫里头的娘娘似的,很风光,连带着他这个弟弟都脸面有光。

掌柜亲自出马,硬是给陈平安再腾出一间屋子,于是裴钱跟石柔住一间,后者本就适合夜间修行,无需睡眠,床铺便让裴钱独占,陈平安担心裴钱忌讳石柔的阴物身份与杜懋皮囊,便先问了裴钱,裴钱倒是不介意。石柔当然更不介意,若是与朱敛共处一室,那才是让她毛骨悚然的龙潭虎穴。

人间细事多如毛,陈平安早早习惯了多上些心。他上心,身边人就可以少做许多琐碎事,多做正经事,从大隋求学护送李宝瓶他们,就是这么个路子。

两间屋子隔得有些远,裴钱就先待在陈平安这边抄书。

陈平安练习天地桩,朱敛闲来无事,就站在墙角那边保持一个猿猴之形。

其实已是远游境武夫的朱敛也好,尚未跻身六境的陈平安也罢,早早知道,功夫更在日常的点点滴滴,行走时的拳架,登山蹚水各有不同的门道,坐时呼吸,就连睡觉,朱敛和陈平安都有各自温养拳意的路数。

至于裴钱,毕竟年岁尚小,还没有走到这一层境界,不过陈平安和朱敛不得不承认,世间某些家伙的确有那种出类拔萃的习武天赋,连出了名讲究脚踏实地、没有捷径可走的武道一途,都给裴钱走出了作弊的意思,例如陈平安教给裴钱的剑气十字记载,可有画卷能够观看?”

唐重摇头道:“回禀姜老,有人提醒我们最好不要擅自进入狮子园,便是我们周供奉,也只能在狮子园外的山巅远观。但是通过里边谍子的见闻,加上周供奉点到即止的掌观山河,柳敬亭二子柳清山,确实属于靠自己过关,并无外力帮助。”

姜袤微笑道:“不就是那个大骊国师崔瀺嘛,你们有什么好避讳的。”

唐重笑道:“正是崔国师。”

皇帝唐黎心中却不太舒服。

青鸾国迫于一洲大势,不得不与崔瀺和大骊谋划这些,他这个皇帝陛下心知肚明,面对那头绣虎,自己已经落了下风许多,当下姜袤如此云淡风轻直呼崔瀺姓名,可不就是摆明了他姜袤和背后的云林姜氏,没把大骊和崔瀺放在眼中,那么对于青鸾国,这会儿面子上客客气气,姜氏的骨子里又是何等瞧不起他们唐氏?

唐黎虽然心中不悦,脸上不动声色。

说句难听的,姜袤真要往他脸上吐口浓痰,他这个青鸾国皇帝也得笑脸受着,说不定还要来一句老神仙口渴不口渴。

姜袤没有继续让唐黎难堪,抽出几幅画卷,画卷上边,就两处场所两个人,京城以南,以泉水清冽著称于世的白水寺,京城之中,名声不显的白云观,一位年纪轻轻的白衣僧人,一位中年观主道人,姜袤点头道:“就目前情形来看,佛家胜在台面上,道门赢在幕后,你们青鸾国儒家门生推出来的狮子园柳清山,表现不俗,说不定还有机会,但是如果没有更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拿出来,至多争一个第二,够吗?

无论是道门还是佛家,成为青鸾国的国教,好吗?”

有些咄咄逼人。

云林姜氏作为宝瓶洲最古老的豪阀,曾经在中土神洲那都是第一流的大族大姓。

姜氏作为儒家“立教”之前就作为掌礼之一的存在,这场出现在宝瓶洲历史上的首次三教之争,云林姜氏会偏向谁,显而易见。

但是若是青鸾国只是碍于姜袤和姜氏的颜面,将本就不在佛道争辩之列的儒家,硬生生拔高为唐氏国教,到时候明眼人,就都会知道是姜氏出手,姜氏怎会容忍这种被人诟病的“白玉微瑕”。

所以说,这就是姜袤最难伺候的地方,结果得有,过程还得让所有旁观者挑不出毛病,不可以半句闲言碎语,往云林姜氏身上招引。

如今宝瓶洲中部各国士子南徙、衣冠齐聚青鸾国,对于这场没有读书人参与其中的佛道之辩,本就十分不满,这些外乡豪阀,呼声很高,还有不少脾气不太好的倨傲世族,叫嚣着若是不管佛道谁成为国教,就要搬出青鸾国,其实青鸾国位居庙堂最中枢的那拨人物,以及真正的道门神仙和佛家高僧,也清楚,两教之争,是在争第二,争一个不去垫底。

而庆山国皇帝,之所以愿意带着那几位惊世骇俗的爱妃,来青鸾国京城看热闹,其实就是想要看看唐氏皇帝到底怎么个不要脸,是如何讨好云林姜氏和那拨浩浩荡荡的南渡衣冠,到最后又会不会沦为半洲的笑柄,以至于儒释道三方都不讨好。

皇帝唐黎有些笑意,伸出一根手指摩挲着身前茶几。

唐重开口道:“大骊国师崔瀺其实真正推出之人,是柳敬亭长子,柳清风,是一位学问近法的儒家弟子。”

姜袤眯起眼,“哦?有何异于常人之处,我倒要见识见识。”

唐重站起身,拿出两本早就准备好的泛黄书籍,一本儒家圣贤书,一本法家著作。

唐重打算走过去送书。

不见姜袤有任何动作,两本书就从唐重手中脱手,出现在了姜袤身前桌上,将那本儒家典籍随手放在角落,看一眼都嫌浪费光阴,宝瓶洲有几人有资格在云林姜氏面前谈“礼”,这倒不是这位老神仙目中无人,而确是有其家族底蕴和自身学问撑着,如山岳屹立。

姜袤翻开那本柳清风读书批注的法家书籍,看得极快,有不以为然,有微微点头,最后视线停在某一页,在某一句旁边,看那落笔字迹,应该是先后三次注解批注,著书之人那句原话是“爱人不阿,憎人不害,爱恶各以其正,治之至也”。最贴近这句话的书页处,柳清风第一次写了“‘至’字不妥,过高,应当修改为‘本’”。

姜袤又看过其余两次读书心得,微笑道:“不错。可以拿去试试看那位白云观道人的斤两。”

这位云林姜氏明面上修为最高的老神仙,随手将钤印有柳清风私章藏书印那一页撕去,两本书籍返回唐重身前桌上,姜袤笑道:“找个机会,让那白云观道人在近期凑巧得到这本书,到时候看看这位观主是怎么个说法。”

唐重答应下来。

相较于姜袤所在场合的暗流涌动。

避暑别宫一座绿竹环绕的幽幽凉亭里,就要和睦喜庆许多。

那个曾经从骊珠洞天得了那条铁链机缘的高大青年,住在蜂尾渡小巷尽头的姜韫,正在和一位出嫁老龙城的姐姐聊着天。

大都督韦谅一旁坐着,与那位神色萎靡的教习嬷嬷也在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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