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瓶牵马而行,寻访之人,是同乡长辈,是她爷爷的棋友,一个自称打遍福禄街棋道无敌手,一个号称桃叶巷第一高手,双方对弈,每次都很郑重其事,好像赌上了各自街巷的名声,不过李宝瓶不爱下棋,两位长辈下棋功夫高不高,不好说,倒是悔棋的借口理由,每次都换花样,与齐先生没法比。
当年老人家的祖宅就在桃叶巷的尾巴上,离着福禄街不远,当然对于那时候的红棉袄小姑娘来说,小镇就没有远的地方,去神仙坟找蟋蟀、纺织娘,去老瓷山吭哧吭哧捡碎片,去龙尾溪抓鱼虾、螃蟹,去某家某户大门看那高高挂的镜子,去骑龙巷跳台阶,远远就能闻着桃花糕的香味,听哪家突然有了一窝燕子叽叽喳喳得特别大声。
李宝瓶小时候的每一个明天,都好像有做不完的好玩事情,每天的行程,都满满当当,所以需要小姑娘一直跑得飞快,车轱辘转动似的不停歇,仿佛跑得太快,一下子把童年岁月落在了身后,人长大了,童年就会留在原地,偶尔回头望去,愈行愈远,模糊不真切。
茅屋那边走出一位高冠博带的清癯老人,大笑着喊了声瓶妮子,赶紧开了柴门,老人满脸欣慰。
好像几个眨眼功夫,小宝瓶就长这么大了啊,真是女大十字在流转!
柳赤诚竟是眉头紧皱,神色凝重起来。
若是与学宫书院有关,还是有些麻烦。
毕竟整个浩然天下都是读书人的治学之地。
桃林那边,一个儒衫男子原本见着李宝瓶摇晃桃符那一幕,还忍着笑。
难得见到小宝瓶这么稚气可爱了。
这会儿,他深呼吸一口气,一步跨出,来到李宝瓶身边,抬起头望向那尊金身法相和那粉袍道人。
李宝瓶惊喜道:“哥?!”
李希圣点点头,转头笑道:“你哥在生气,不太想说话。”
李宝瓶哈哈笑道:“我哥也会生气?”
李希圣微笑点头。
柳赤诚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
只是那个年纪轻轻的儒衫读书人,看着境界不高啊,也不像是施展了障眼法的关系,仙人境不可能,飞升境……柳赤诚脑子又没病。
离开白帝城之后,千年以来,就吃过两次大苦头,一次是被大天师亲手镇压,当然不需要那位祭出法印或是出剑了,只是术法而已。
之所以龙虎山大天师会亲自出手,无非是与白帝城表态,让柳赤诚那位师兄不要插手。
第二次,是在那小破庙,莫名其妙挨了一剑,一把寻常木剑罢了,就轻而易举破开了柳赤诚的护身法阵。
一瞬间。
坐实了柳赤诚心中直觉。
光阴长河停滞不前。
在自己小天地之外,又出现了一座更大的天地。
李宝瓶,魏本源,金身法相,山巅那边的顾璨,连心念都已静止不动。
除了对方故意放过的柳赤诚。
群动悠然一顾中,天高地平千万里。
柳赤诚苦不堪言。
看样子,根本没法打啊。
显然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硬茬。
“修道之人,出门在外,还是要讲一讲敬畏天地、心存良知的。”
李希圣缓缓前行,说道:“好了,这是以读书人身份说的话。”
柳赤诚笑道:“好的好的,咱们好好讲道理,我这人,最听得进去读书人的道理了。”
李希圣说道:“接下来我就要以小宝瓶大哥的身份,与你讲道理了。”
柳赤诚就要远离此地,驾驭小天地与那座大天地相撞,借此逃遁。
至于境界什么的,上五境修士的脸面之类的,丢在了地上,捡不捡起来都无所谓的。
天地之间,蓦然出现了一位中年道人的法相。
柳赤诚腿一软,刚抬起屁股就坐回去。
仍是拼命压抑那份差点当场崩碎的道心,摇摇晃晃站起身,打了个稽首,默不作声。
李希圣问道:“赔礼有用,要这大道规矩何用?!”
高如山岳的中年道人,抬起一臂,一掌拍下。
一巴掌将那柳赤诚和元婴修士的法相一并砸入大地当中。
没有任何术法神通,更无仙家法宝。
那法相道人就只是一巴掌当头拍下。
柳赤诚躺在大坑当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你们宝瓶洲的读书人,能不能别这样了。
李希圣收起法相之后,来到大坑之中,俯瞰那个奄奄一息的粉袍道人,掐指一算,冷笑道:“回了白帝城,与你师兄说一句,我会找他去下棋的。”
柳赤诚万念俱灰。
师兄曾经与他私底下笑言,棋术一道,能让白帝城不再高挂悬旌“奉饶天下先”的人,崔瀺有机会,但是机会渺茫,那个人不在浩然天下,而在青冥天下白玉京。
是道老二和三掌教陆沉的大师兄。
道祖座下首徒,陆沉最早都是此人代师收徒。
那么此人道法如何,可想而知。
柳赤诚再次挣扎起身,依旧沉默不语,只是诚心诚意,毕恭毕敬,打了个规规矩矩的道家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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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李宝瓶“回过神”,大哥李希圣依旧站在身边,那粉袍道人依旧坐在那尊金身法相的头顶。
一切如旧。
柳赤诚看似面带微笑,实则汗流浃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