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康熙下朝后,未像往常那般直接回乾清宫批阅奏章,而是信步走向了毓庆宫。
他未让人提前通传,只带着梁九功和两名御前侍卫,悄然行至宫门前。
守门的侍卫见是皇上,连忙欲跪下行礼并通传,被康熙摆手止住。
他只身步入庭院,穿过月洞门,远远便望见廊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胤礽今日未在惯常的位置,而是坐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藤花架旁。
花穗累累,垂落如瀑,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紫晕,将他略显清瘦的身形半掩其间。
他手中似乎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微微仰头,望着花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跳跃的光斑,神情宁静,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夏日的微风拂过,带来紫藤花甜而不腻的香气,也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未束紧的发丝。
那画面静谧美好,竟让康熙一时驻足,不忍惊扰。
还是胤礽先察觉到了动静,他转过头,目光穿过花影,看到了庭院中静立的康熙,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放下书卷,便要起身。
康熙这才快步上前,在他起身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坐着,不必拘礼。”
他自己也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顺手拿起胤礽放下的书卷看了一眼,是《贞观政要》。
“在看这个?”康熙将书卷递还,语气随意。
“随便翻翻,有些旧注颇有意思。”胤礽接过书,放在膝上,“阿玛今日下朝早?”
“嗯,今日无甚要紧事。”
康熙打量着儿子的气色,见他脸颊虽仍清减,但已有了血色,眼神清亮,精神饱满,心中甚是宽慰,“瞧着精神越发好了。太医今日如何说?”
“太医说儿臣恢复得不错,脉象渐稳,只是底子虚耗,仍需温养,不可骤补,亦不可过劳。”
胤礽如实回答,语气平和,“儿臣谨记,不敢怠慢。”
康熙点点头,目光又落在胤礽身上那件用料讲究却式样简单的夏袍上:“夏日里,殿内虽阴凉,也需注意透气,莫要贪凉。
朕看你这袍子料子甚好,是内务府新进的?”
“是惠妃娘娘前日送来的,说是江宁新织的蝉翼纱,最是轻薄透气。”
胤礽微微笑道,“儿臣穿着,确实凉爽舒适。”
“惠妃有心了。”康熙颔首,随即又似想起什么,“你回宫也有些时日了,毓庆宫上下,可还顺当?何玉柱他们伺候得可还尽心?”
“一切都好,何玉柱甚是周到,宫人们也各司其职,并无不妥。”
胤礽顿了顿,看向康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只是……儿臣如今日渐好转,总这般闭门静养,外头送来的东西,虽经查验,然堆积日多,人情往来,只出不进,恐非长久之道。
儿臣想着,是否……也该略作表示,或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作为太子,长期只接受关心馈赠而不做回应,于礼于情都有些说不过去,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康熙闻言,沉吟片刻。
他明白儿子的顾虑,也欣赏儿子这份身处病中仍不忘顾及礼数与外界观感的周全心思。
“你的顾虑,朕明白。”
康熙缓缓道,“你如今以养病为第一要务,人情往来,虚礼可免。
不过……适当的回应,确有必要,亦可安众人之心。”
他看着儿子,目光中带着考量:“这样吧,再过些时日,待你气力更足些,朕让钦天监择个宜见客的平顺日子。
届时,你可召几位兄弟——老大、老三、老四、老臣中最核心、也与太子关系最密切的一小撮人。
接到谕旨或口谕的众人,反应各异,但无不高度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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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禔接到谕旨时,正在校场挥汗如雨。
他扔下手中长槊,用汗巾胡乱抹了把脸,咧嘴笑道:“总算能见着保成了!憋了这好几个月,可把爷闷坏了!
去,把爷那套新做的宝蓝色江绸袍子找出来,再备上几匣子上好的伤药补品,爷要亲自给保成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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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阿哥处,胤祉放下手中的书卷,抚了抚修剪整齐的短须,对幕僚道:“太子二哥康复见客,乃朝野之福。
此番会见,虽云兄弟叙旧,然礼仪不可废。
去查查旧例,太子二哥见兄弟臣工,服饰、座次、仪注有何讲究?咱们需得谨守臣节,万不可失仪。”
他又沉吟道,“将爷新得的那套前朝孤本《金石录》包好,殿下博雅,或可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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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阿哥处,胤禛得知消息时,正在批阅门下官员的考绩文书。他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对侍立一旁的戴铎道:“知道了。那日你随本王同去。
将户部新厘清的、关于江南漕运改折银的条陈摘要准备好,若殿下问起,或可禀报。”
他行事向来务实,即便探病叙旧,也想着或许能谈及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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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阿哥处,胤禩正在书房赏玩一盆新得的素心兰,闻言,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二哥大好了,真是天佑我大清。此番会见,重在情谊,让二哥看到兄弟们安好,他也能更安心养病。”
他转身对管事道,“将咱们库里那尊羊脂玉雕的松下对弈摆件找出来,再备些今春最好的明前龙井。二哥好静,这些雅物正相宜。”
他又特意嘱咐,“那日随从务必精简,衣着素净即可,莫要喧宾夺主。”
两位詹事府师傅与春坊大学士接到口谕,更是激动不已,连忙翻检旧日为太子讲学的笔记,又将近日朝中一些可述之事、可议之题细细梳理,准备届时既能表达关心,又能适时展现学问或见解,不负太子往日信重。
一时间,各府皆围绕着五日后毓庆宫的这次短暂会见,悄然忙碌起来。
就连东西六宫也有所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