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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明龙暗珠(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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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亭外,清溪解冻。落英亭内,五子向阳。廉衡神思畏葸,跪坐下首羽睫低垂缄言静定。若说他真怕,方才就该是腿抖下跪;若说他不怕,此刻就不会心底打鼓拈轻怕重!

待太子随侍邝玉领了桌贡茶上来,唐敬德实在消受不了他闷嘴葫芦畏眉畏眼。在他看来,廉衡应同他一般骚情赋骨,引领朝天街万众风流,单纯不做作,远甩十八街妖艳贱货。可瞅瞅他现在熊模样。唐敬德愈瞧眼愈疼,末了起身望他两瓣瘦臀轻踢三脚,踢近紫檀齐牙条炕桌,老茄子般看他几眼,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教子无方道:“今儿不妨就教教弱弟,盐打哪咸醋打哪酸。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真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廉衡默叹:哎,放眼望去,身边癫狂病真不在少数!

唐敬德:“知道错哪了不?”

廉衡:“嗯。”

唐敬德:“错哪了?”

廉衡:“我有罪。”

落英庭外施步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脸再憋成猪肝色。

相里康忍俊不禁,咳了声紧忙收紧笑容道:“唐兄莫要吓他了,瞧他紧张的很。”

唐敬德:“紧张?”掉头转问廉衡,“他说你紧张,你紧张嘛?”

廉衡:“紧张。”

唐敬德扇柄高高抬起,旋即一笑收回:“丢人现眼的,被吊起来练,别怨我。”

相里康:“唐兄,你真不可再威慑他了。本想同他诗论……”

“相里兄你可别折煞我,能威慑他的是边上的两尊神,我算哪门子仙。你是没见他前日于我吃瘪、昨日于我吃亏的张牙舞爪狐狸样。”

“哦?!”相里康坦笑,见其形容寒蝉,眉宇里却稚气深藏,想必是年岁小玩性尚足,而唐敬德端的是一不重身份的国公府浑油饼,二人磕牙拌嘴嗔拳打笑面的事自然不是什么稀奇之举。虽说抱月楼那日他不在场,未见识其一字一钉一个眼的铁嘴钢牙样,但深信唐敬德这话绝非虚妄,便抿笑打圆场:“贤弟年岁尚轻却超伦轶群,必然要聪灵精怪了。不妨放开些,再作拘谨就当真不对了。”

“草民有眼无珠冲撞贵体,万望海涵。”

“你干脆跪安得了。”唐敬德面露不悦,语带讥讽,“虚头滑脑。都是些千篇一律的虚套子。”他索然无味放下茶盅,仰坐竹席上只手撑着身体,醉玉颓山占去大半席位。廉衡捉忙离远,孰料碰洒右手边大人物一身茶水,玉杯啷当落地时,吓得他凤眼圆睁惊在原地,并忘了谢罪。谁料得这河清海晏的世子爷是个左利手啊。

小鬼云山雾罩吃懵时,唐敬德哈哈哈贱笑三声,惊飞一树林老鸦:“相里兄,瞅我刚说什么来着?装乖卖巧还没一刻钟,就寻个利索主子讨一通板子!哎呀,好玩好玩。”说时喊着伫立亭外的秋廪,“秋廪,叫施步正麻溜取根粗绳,哦不,细绳即可,麻溜取根细绳把这小皮匠吊柳杈上,作你家主子的飞镖靶儿。”

施步正闻言,拔腿就准备去找根绳儿,权报刚才那小子给秋廪下套的仇,转身正欢脱走却被相里康连声喊停。秋廪胸口做闷,瞪眼他鲁鲁冒冒傻兄弟,果然是要日日吃速效救心丸的主,吃多不嫌就怕吃少。

廉衡反应回魂后,紧忙叩地,无声乞求大人物赐罪。幅度过大用力过猛,袖口不仅直接飞出了那副刚刚修修补补好了的算盘子砸大人物腿上,还飘飘然落其面前一张纸,这纸不是它物,正是那张细腻匀整、昨日晨课袖入口袋的高级笺纸。而小算盘“闷咚”一声打到大人物那刻,廉衡脱口就是声:“饶命。”骨气全无,胆小如鼠,败尽唐敬德擅自高抬的“天子呼来不上船”美誉。

“别怕。”相里康看着廉衡簌簌身影,安抚一句,又从怀里取块素帕,意欲递给明胤。

“不必。”

明胤略略抬眸,婉拒。

兀自收整玄色冠服,瞥眼“一颗独大”

的遍体鳞伤的榆木价算盘,想到其丢失的那颗算盘珠子就在自己怀里,心口再一次腾起那份勾汤挂芡、不明所以的情绪,便扇睫半垂,欲对匍匐叩地的刁民赏句什么,端端又瞥见并辨认出了那张双折宣纸。

而细爪子此时此刻正一寸一寸往袖口里捻着它,想必做贼心虚。

大人物自然能一眼甄别自己的书纸,捏起算盘利落打退他手,尔后放下算盘,拾起那纸。

廉衡的细爪子只能改捞小算盘,捏住它捉忙缩回袖内。

兀自捏紧一手虚劲,汗洽股栗绣眉脱色,心底直叨叨小命休矣!

明胤展开宣纸不由得眼睫风动,凝眸看眼小鬼,便面如古井地将宣纸置于画几上。

相里康拾起纸笺,但见其上,除赫然峭劲的“圣人道阳,愚人道阴”外,还有以淡墨批注的篆籀绞转的“老龟烹不烂,移祸于枯桑”,堪堪一句笑评。思量片刻不禁笑出声来:“写者意深,批者话妙啊。”随后看向廉衡,也不祥究两种字体分别出自谁手,只抄直问,“贤弟赶快起身,愚兄倒想与你讨教讨教这番见识。”

廉衡心说讨教个屁,给我先讨九条命再说。

明胤没做吩咐,小鬼自不敢动。唐敬德瞥眼书纸心下了然,愈发地好整以暇。

明胤:“抬头,说说所写所批。”

一句话如赦天下。

廉衡直起身,敛衽长揖轻声辩解,乍一听真是个文化人:“此乃草民日前从万卷屋顺走,用作学生子抄诵经史的纸。

无意瞥见上面高见,斗胆批注敝解。

鬼谷先圣谋篇第十讲到‘可知者,可用也。

不可知者,谋者所不用也。

’旨在知人善用时,只有透彻了解一个人底细,此人才可重用,若对其毫无掌握,做大事时此人便不能托秘;而‘是贵制人,不贵制于人。

’讲的则是做事原则,贵在主动权,绝非受制于人。

小子以为,制人的第一步,首先要钓情,所谓钓情,钓的其实是对方的隐情。

人心虽难测,但其‘喜怒哀乐爱恶惧’七种情绪,总会在一定条件下显露表达,一旦显露,第二步就可察其言色对症下药,药引子一旦登对,必能达到操纵对方的目的;至于‘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先圣的高见,旨在谋定四方时,智者秘而不宣而愚者大肆擂鼓。

历代君主所推行的大道大多是‘阴’的,毕竟天地的造化就在于这高与深,但小子以为这并不排斥‘阳’。

毕竟一味秘而不宣,也非上上策嘛。

以动制静,反能让人摸不着头脑。

比如……”

小鬼突然停嘴。

比如什么呢?比如世子殿下您的尊讳,明皇这般大肆铺排,为的不还是有朝一日,潜龙飞升时无人因您身份不明而横加阻拦?!为的不还是将您明着抬出来作为打压太子的棋子?!看似愚人道阳,实则圣人道阳啊!

“比如什么?”相里康全然投入到廉衡的干篇大论、鸡肋薄知中,紧急询问。

“比如,”廉衡挠挠额角,对自己的胡说八道生拉硬套施以深深鄙薄。瞧他脖子矮了半截,底气漏了三斤,还非得将整篇言论说圆乎,也是可怜。“比如蜀魏争夺汉中时,赵云在别屯唱‘空城计’,大肆擂鼓反让曹操退不敢前。亦有曹操唱空城退吕布之佳传,不一而足。可见这谋事定天,拔犀擢象,皆随形势变化发展。既可以阴制阳,也可以阳制阴,所以这‘圣人道阴’等同于‘圣人道阳’。”

待他说完,花鬼噗嗤笑出声儿,调笑句:“哎呦,百岁生子,你还真是不容易。”

廉衡将余光儿瞟眼花鬼,捎了眼明胤,勾头讷言,偏相里康没眼色地还在那一股劲吹叹:“贤弟高见,一通言论竟将这阴阳互换互生。”

“尊兄过誉,这阴阳互通、乾坤共存的道理乃先圣们高解,草民不过小作引用。”说着低低嗽声,余光儿再瞟瞟不哼不哈的大人物家,略带惮色道,“至于这批语,草民看不过是一序齿甚轻的小子,不懂谋变,单认了圣书里的死理罢了,当不得真。”

候在亭外的秋廪听到此,不免腹诽:你写批语时怎就没想过自己是认了死理呢?!你可知我家主子的“愚人道阴”实则是暗指太子勾连马万群,朋结党援败坏朝风?!以及他私密勾结秉笔太监汪忠贤,滥用金翼盘查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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