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谏将手中一叠誊录好的考卷呈上,指尖微颤,语气沉凝:“此乃今科会试头场三甲的原卷与誊录本对照,臣发现……有一份答卷,字迹竟在誊录后发生了细微变化。”
君沉御眸光一凛,抬手接过,翻至其中一页,指腹缓缓抚过纸面。那是一道策论题,《论天道与人治之衡》,原卷笔锋峻拔,行云流水,而誊录本虽力求一致,却在转折处略显滞涩,尤以“刑不可滥,恩不可私”一句最为明显??原卷此处墨色稍重,似有强调之意,誊录本却平平无奇。
“你是说,有人动了手脚?”君沉御声音低缓,却如寒潭落石。
“正是。”谢云谏压低嗓音,“微臣反复比对,确认原卷出自一人之手,誊录本却似经他人二次修饰。更蹊跷的是,这份答卷本应位列榜首,可誊录后文气已失三分,阅卷官若据此评判,极可能将其压至二甲末流。”
殿内烛火轻晃,映得君沉御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他合上卷册,淡淡道:“谁的卷子?”
“温家庶子,温澈。”
空气骤然凝滞。
良久,君沉御才缓缓开口:“他不是随军出征,戍守北境?何时回京参加会试?”
“据兵部文书,温澈确于半月前返京述职,当日即赴礼部报备应试资格。因其兄长温澜战功赫赫,朝廷特许其以军功换文试资格,属合规之举。”
君沉御冷笑一声:“好一个合规之举。华家掌吏部,掌誊录;温家得军功,得天眷。这一文一武,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谢云谏心头一震,忙道:“皇上怀疑……是华家所为?”
“不然呢?”君沉御站起身,踱步至窗前,夜风掀动袍角,“温澈若高中状元,声望再涨,加之背后有月皇暗助,未来入阁拜相,岂非动摇华氏根基?华太后这些年一手遮天,容不得半点失控之人。”
他顿了顿,眸中寒光乍现:“可她忘了,眠儿肚子里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变数。只要那孩子落地,无论男女,都将拥有北国血脉与天朝正统双重身份??届时,谁还敢言温氏外戚势大?”
谢云谏听得脊背发凉,忍不住问:“那……此事如何处置?”
“不动声色。”君沉御转身,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你将原卷封存,另抄一份无误的誊录本送交主考官。至于那份被篡改的……留着,等华家自己跳出来。”
谢云谏领命退下。
殿门闭合之际,君沉御望着窗外深沉夜色,眼神渐柔。他知道,此刻的每一步棋,不仅是为了江山稳固,更是为了护住那个躺在凤鸾殿里、即将临盆的女人和她腹中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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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凤鸾殿内灯火未熄。
温云眠靠坐在床榻上,手中捧着一本《女则》,实则心不在焉。自打得知玉贵人被晋为玉嫔,她便隐隐察觉宫中风云又起。君沉御此举看似宠信妃嫔,实则是借玉嫔之口向她传话??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侍寝本身,而是她是否安好。
“娘娘,该歇下了。”云翡轻声道。
温云眠放下书卷,轻轻揉着胀痛的腰身:“你说,皇上今日为何突然翻牌子?”
云翡摇头:“奴婢不知。”
云漾站在屏风旁,欲言又止。
温云眠瞥见她的神情,忽而一笑:“你有话说?”
云漾咬了咬唇,终是鼓起勇气:“娘娘,奴婢听说……今科会试出了岔子,有人篡改答卷,意图打压温家公子。”
温云眠眸光一闪:“你怎么知道这些?”
“今夜敬事房当值的小太监与奴婢相识,偶然提及……说是谢大人亲自入宫禀报,情形严重。”
温云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难怪皇上今晚召见谢云谏。他是要保澈儿的前程啊。”
她望着帐顶绣着的百子千孙图,轻叹一声:“这宫里,人人都以为他在冷情薄幸,可只有我知道,他从不曾真正放手过任何一个重要的人。就连对一个远房表弟,都能谋划至此。”
云漾怔住,眼中泛起水光。
她忽然明白,为何娘娘能在万千宠爱中屹立不倒。不是因为她美貌绝伦,也不是因为她手段高明,而是因为她懂他??懂他的隐忍,懂他的克制,更懂他藏在帝王面具下的那一颗滚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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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会试放榜。
金榜张贴于皇城南门,万众瞩目。
榜首赫然写着:温澈,天州府人,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消息传入华府,华丞相拍案而起:“不可能!那份答卷明明已被改过!”
身旁幕僚低声提醒:“大人,恐怕……是誊录局内部出了问题。”
“查!”华丞相怒吼,“给我彻查誊录司每一个经手之人!”
然而,查来查去,所有记录皆无破绽。那份原始答卷完好无损地存于礼部密档,笔迹清晰可辨,毫无涂改痕迹。
华太后得知此事,手中茶盏猛地摔落在地。
“又是他……”她喃喃道,“君沉御,你果然早有防备。”
她猛地抬头看向容贵人:“覃儿那边可有消息?月皇是否已死?”
容贵人摇头:“尚未传来确切讯息。但近日边境有异动,北国使者频频叩关,似在寻找什么人。”
太后闭目,额角青筋跳动:“不能再等了。传令下去,让华云立即动手,务必在温云眠生产之前,让她流产!否则,等那孩子出生,咱们全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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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山洞中,秦昭猛然睁开双眼。
月一匆匆走入:“主上,探子来报,华家派出三批死士,伪装成采药人,正朝此处逼近,目标明确??是温公子。”
秦昭冷笑:“终于坐不住了。”
他起身披甲,长剑尺渊横挂腰间,寒光凛冽。
温澈正练习剑法,见状连忙收势:“姐夫,是要动手了吗?”
“嗯。”秦昭看他一眼,“待会若有战斗,你不必参战,守住山洞即可。你肩伤未愈,别逞强。”
温澈不服气:“我还能打!”
秦昭挑眉:“你姐姐若知你带伤迎敌,怕是要哭着来找我算账。”
温澈顿时蔫了,小声嘀咕:“她现在哪顾得上我……整天躺着养胎。”
秦昭闻言,神色微柔,随即冷下脸:“记住,你是温家唯一的希望。若你有个闪失,眠儿的孩子也将失去最坚实的外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