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老人的帐幕后,铁木真发现这里还有另外一位客人。
看这客人的年纪仿佛比察剌合还要大上一些,一对雪白的眉毛时常微微蹙起,似有无限愁苦蕴藏其中,融不尽、化不开。
铁木真不认识他,也顾不得去理会他们之间正在谈论着什么,直截了当得向察剌合提出了自己心中的问题。
一听到提到南面的金国,还未等察剌合做出任何回答,他对面的老人却抢先开口了。
随着话语出口,他的身体亦如拉满的弓弦般紧紧地绷了起来,脸上泛一抹非正常的殷红,雪白的须发无风自动,昭示着他的身体中正有一股悲怨与愤怒杂揉而生的巨大洪流在咆哮奔涌。
他不顾铁木真的提问,却反而盘问起铁木真来。
“是谁让你来问这些的?”
“是我自己想知道。”
铁木真并未因对方的严厉态度而退缩,反而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不许在我面前提这些!”
老人沉声喝道。
铁木真却不为所动,反而提高了声调反问道:“为什么?”
“不许就是不许,小孩子家不要问东问西的!”
老人被铁木真的倔犟激怒了。
察剌合见状,连忙将铁木真的身份说给那老人听。
得知这就是也速该的儿子后,那老人的态度才渐渐缓和了下来。
他轻叹一声,点了点头,向察剌合道:“怪不得总感觉这孩子的神情似曾相识,原来是乞牙惕一脉的根啊。
想不到,下一代都快长成男子汉了。
看来,我们真的老了。”
“是啊,巴剌合赤大哥,我们都老了,孩子们也长大了。
是到了将一些事情对他们讲清楚的时候了。”
“好吧,该讲的终需讲,也许复仇的使命真的就要着落在他们这一代的身上了。”
这个叫做巴剌合赤的老人说罢这句话后就阖上了眼睛,显然是将讲述的任务委托与察剌合了。
“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察剌合看到他这副表情,有点不放心的问道。
“不必,你只管讲,我没事。”
巴剌合赤神情凝重的摇了摇头,眼睛已经没有睁开。
他的两道白眉愈发紧蹙起来,几乎凝成了一团白色的雪球。
眉梢微微颤动着,一如寒风中的积雪树枝。
对于他们之间的对答,铁木真完全无法了解其中的涵义。
他只知道,下面将要听到的故事必然与这位叫做巴剌合赤的老人有着莫大的关联。
“阿勒坛汗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
以此句话做为开场白后,察剌合老人便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深沉语调讲述起金国如何残忍地杀害蒙古部第二代首领俺巴孩汗的往事。
“俺巴孩汗被背信弃义的塔塔尔人抓住后,就被当做一件礼物送交到阿勒坛汗的宫殿里去。
残暴无礼的阿勒坛汗下令处死他。
他的四肢被钉上木驴,人皮被活活得扒下来,全身的骨肉被砍成碎块,丢弃在街头任野狗来啃食。
俺巴孩汗是个坚强而冷静的人,他临终前帮助自己的仆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察剌合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巴剌合赤老人。
铁木真的目光也随之而转向。
见那老人依旧紧闭双目,只是眉毛蹙得更紧,眉梢的颤动更加强烈了。
“……他帮助仆人逃出了金国的监狱,并对他说:‘你啊,回去替我告诉我那合答安孩儿和忽图剌侄儿,用他们的弓来为我复仇。
即使弓弦磨秃了他们的手指甲,磨坏了他们的手指头。
’“在刑场上,他面对酷刑毫无惧色,向看热闹的阿勒坛汗及他的臣民发出庄严的警告:‘苍狼白鹿的子孙们终有一日会向你们讨还这笔血债。
你们的城市将被夷为平地,你们的后代将被血海所淹没!
’“当那名仆人将噩耗与遗嘱带回来的时候,全营的人都在哭泣。
我看到从不流泪的忽图剌汗放声大哭,当时你的父亲还年轻,他哭得更加厉害。
而我自己,哭着哭着就昏了过去……”
讲到这里的时候,察剌合老人的眼睛再度泛红,铁木真的眼泪也悄然滴落。
“我就是那个仆人!”
始终闭目无语的巴剌合赤突然大声说道。
他的双眼圆睁,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扭曲、抽搐,全身微微颤抖,但眼睛里却没有一滴泪光。
铁木真想,他的眼泪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流干了。
“看看我的手吧!”
巴剌合赤将自己的双手伸到半空,不住地摇动着。
铁木真凝神望去,赫然见那十根指头的尖端第三节业已不见了,短而粗的骨节显得异样骇人。
“自从那一天起,我不断地拉扯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