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厚找了张椅子慢慢坐下,眼睛看着赵根生,随手拿起一个墨斗在手心摩挲。
墨斗是铜制的,外边还有精美繁杂的花纹,一看就不是现下的物件。
孙德厚明白周锐说的是什么意思。
刚开始还以为赵根生那孩子是腼腆怕生,可能还有些结巴,但这在干木匠的人来看这都不是事。
可是烧坏了脑子……那可就不是一个正常人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所有人都在等,就连张振北都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去打断孙德厚思考。
孙德厚忽然起身,掌心托着那个墨斗,铜制的墨斗有些沉,可他这双常年握推刨的手很稳,没有半分抖动。
“娃,你叫赵根生是吧?”孙德厚把腰往下弯了弯,视线刚好对上他的眼睛,粗粝的声音都放轻了不少。
“嗯,我,我,我叫根生。”赵根生有些慌,他往曾萍那边望了一眼,想离妈妈近一些。
还没等赵根生挪动脚步,一个东西忽然举到他面前,呈栗壳色的表面雕刻着一条龙,活灵活现。
“你能把这东西做出来吗?”
赵根生的眼睛渐渐发亮,眼珠子也灵动起来,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
他一句话的没说,只是双手捧过墨斗,在手里不停地翻来倒去,连斗里的墨汁滴落都毫无察觉。
过了一会,赵根生把墨斗还了回去,手里攥着孙德厚刚才给的刻刀和木块自顾自的蹲到一边,就像在家里一样。
孙德厚暗自点头,这是一个手艺人的该有的素质,沉浸。
除了手里的活和工具,其它的一切都该抛诸脑后,这样看来这娃娃还真是有天赋。
孙德厚扫了在场的人一眼,然后看向张镇北:“这位同志……”
“张,我姓张,张振北,向阳林场的代场长。”张振北热情的伸出手掌,脸上露出喜色。
他看得很明白,既然孙德厚设下了考验,那就说明这个大匠初步认可了赵根生,要不然早直接拒绝了了事。
孙德厚把墨斗往怀里一揣,然后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跟张振北的手握在一起。
接着孙德厚向张振北一行人伸手示意,请几人往堂屋落座。
“小六,倒茶。”
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赶紧放下手里的锯子,赶紧往灶房里走。
张振北、周锐几人都往堂屋落坐,就只有曾萍不怎么放心,一个人站在赵根生旁边默默守着。
几杯热茶一一摆在八仙桌上,孙厚德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发出笃笃的沉响。
“张场长,我孙德厚在这行里混了四十二年,收徒弟从来只有三条规矩。”
他的目光扫过满屋子等着听准信的人,声线不高,却带着老木匠刻进木纹里的分量。
“第一,入我门,先守规矩,往后斧凿刀锯,不许拿半件给外人私用,更不能凭着手艺去投机取巧换歪钱。”
张振北连忙点头,身子微微向前倾:“孙师傅您放心,根生天生憨直,要是真入了您的门,肯定不会逾了你半分规矩。”
孙德厚颔首,没默认也没否认,只是继续自顾自的说着。
“第二,三年学徒,两年效力,出师之后头五年,如果他学艺不精,我有权利要求他继续留下来,当然我也会按普通的木匠待遇给他支付报酬。”
孙德厚的视线落回蹲在院子里的赵根生身上。
那孩子完全没听见这边的动静,刻刀在木块上走得又轻又稳,木屑卷着细花从他指缝里往下掉,连额角淌下来的汗流到下巴尖都没抬手擦一下。
张振北、周锐和陈大头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大半,这话哪里是拒绝,分明是已经把人当成了自家徒弟来谈条件。
张振北刚要应声,就听见孙德厚开口说了第三条。
“第三,学艺期间不得无故频繁请假,不得擅自外出嬉游荒废所学技艺,其父母与亲眷不得涉师门既定之教习规矩。”
“应该的,这几条规矩我们都答应。”张振北连连点头。
虽说这些规矩有些陈旧,但都合着老辈手艺人传了几百年的道理,半分都挑不出错处。
曾萍站在院角,指尖攥得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半个不字。
她看着自家儿子蹲在院里的背影,那孩子平日里连跟人对视都要躲,此刻握着刻刀的手却稳得像钉在木头上,连眼尾都没往堂屋这边扫一下。
她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根生对什么东西这么上心过,哪怕是以前蹲在村口看别的小孩玩陀螺,他也没这般全神贯注过。
孙德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声音下沉:“张场长,我这三条规矩,不是摆出来装样子的。
往后要是哪条破了,我孙德厚半分情面不留,直接把人逐出师门,到时候不管是你张场长、还是他家里人,谁都别来找我讨说法。”
“那是自然。”
张振北把胸脯拍得咚咚响:“真要是根生犯了错,不用您开口,我亲自把人捆到您跟前赔罪,绝无半句二话。”
旁边的周锐也赶紧接话:“孙师傅您放心,赵根生是我弟弟,亲戚那边我看着,绝不让您这边多操半份闲心。”
孙德厚诧异的看了周锐一眼,没想到这个比他六徒弟还小的娃娃能做这个主。
旁边那个中年男子倒是像赵根生的爹,可是这人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话,只是双手提着一篮子礼物憨厚的笑着。
孙德厚的目光在陈大头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周锐身上,忽然笑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撇麻烦的亲戚,主动把麻烦往自己身上揽的,你是头一个。”
周锐没接话,只是往院角抬了抬下巴。
赵根生刚好停了手,把那块小木头举起来,对着太阳晃了晃。
一条小龙顺着木纹盘绕,鳞片细得像撒了一层碎光,连龙爪尖的小弯钩都刻得分明,和孙德厚那只铜墨斗上的纹路几乎分毫不差。
小六束手立在孙德厚旁边,一眼看见那小木头,立刻睁大了眼睛。
“师、师傅,他这才刻了不到四十分钟啊!”
满屋子的声音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