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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淬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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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褚飞燕已经带着他的人在山里转了三遍。

这个精悍的前斥候队长用十天时间,摸清了方圆三十里内每一条兽道、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以藏兵的山洞。他把这些信息绘成简图,在第十一天的清晨摊在张角面前。

“东边山坳有片野核桃林,树密,能藏百人。南坡背风处有三个岩洞,入口隐蔽,里头干燥,能屯粮。”褚飞燕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西边那条小路,看着险,其实能走马——如果舍得把马蹄包上麻布。北面……”

张角静静地听。等褚飞燕说完,他才问:“你觉得,我们最该防的是哪边?”

“不是外头,是里头。”褚飞燕直言不讳,“现在八百多号人,鱼龙混杂。新来的流民里,至少有三拨人不对劲——一拨总打听巡山队的换防时辰,一拨老往李家庄方向瞟,还有一拨,夜里睡觉刀不离身。”

张角抬眼:“你盯上了?”

“盯了。”褚飞燕咧嘴,露出白牙,“第一拨是郡里派来的眼线,笨得很。第二拨像是李家庄护院扮的,装流民都装不像。第三拨……应该是真逃犯,身上有命案的那种。”

“你想怎么处置?”

褚飞燕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眼线留着,喂些假消息。李家庄的人,找个由头赶走。逃犯……”他顿了顿,“收编,或者埋了。”

张角不置可否,转而问:“你觉得王石这人怎么样?”

“实诚,肯干,但太直。”褚飞燕评价,“带五十人巡山可以,再多就管不过来了。而且他不懂兵法,只会硬来。”

“所以我要你帮他。”张角说,“从今天起,你任巡山队副队长,专司训练和侦查。王石管人事和日常,你管作战和情报。每月逢五逢十,你俩一起向我述职。”

褚飞燕一怔。他没想到张角会这么直接地给他实权。

“有句话我说在前头。”张角看着他,“在这里,本事大的,位置高。但位置越高,规矩越严。你带来的十七个人,我会一视同仁——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若有人犯铁律,你求情也没用。”

“明白。”褚飞燕抱拳,这次多了几分郑重。

“还有件事。”张角从桌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十几枚打磨光滑的石子,还有一块画着网格的羊皮,“从明天起,每晚抽一个时辰,你教王石和几个小队长认这个。”

褚飞燕凑近看。石子刻着“山”“林”“骑”“步”等字样,羊皮上画着山川河流的简图。

“这是……”

“沙盘推演。”张角说,“不用真兵,用石子代替。你攻,他守,或者反过来。输的人,第二天加练。”

褚飞燕眼睛亮了。他在边军时见过校尉们用类似的方法推演战阵,但那是高级将领才接触的东西。

“你懂这个?”他忍不住问。

“略知一二。”张角含糊带过,“重点是,要让王石他们学会思考——如果官兵从这条路来,我们怎么拦?如果盗匪劫粮,怎么伏击?不要死记硬背,要活。”

他收起木匣:“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效。”

褚飞燕带来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巡山队不再只是沿着固定路线巡逻。他开始组织“对抗演练”:一队扮盗匪,一队扮巡山,在山林里追逐埋伏。起初王石的人总输,输急了就加练,晚上还拉着褚飞燕问战术。

更隐秘的是情报网的建立。褚飞燕从新流民中挑出五个机灵的少年,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十三,都是父母双亡、无牵无挂的孤儿。他亲自带他们练脚力、教他们认方位、学暗记。

“这些娃子不起眼,最适合传信盯梢。”褚飞燕向张角解释,“我让他们分三班,轮流在山口、河边、去李家庄的路旁守着。见生人,记特征,报上来。”

张角批准了,但加了一条:“不许让他们涉险。盯梢以自保为先,宁可跟丢,不许暴露。”

与此同时,张宝的“互助工队”也发挥了作用。入冬后,他们以“帮修房舍”的名义,走遍了周边六个村子,不仅带回了各村的人口、田地、存粮数据,还摸清了各村与李家庄的关系。

“有三个村子对李裕不满。”张宝在油灯下汇报,“王家庄被他用高利贷逼得卖了几十亩好田,赵家屯有姑娘被他庄上的护院糟蹋了,官府不管。还有刘村,今春瘟疫时李裕抬高了药价,死了不少人。”

张角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这些村里,有能用的头面人物吗?”

“王家庄有个老族长,说话还有些分量。赵家屯都是同姓宗族,有个叫赵大的汉子,在乡里有点威望,就是性子烈。刘村……刘村散了,活下来的多是妇孺。”

“让互助工队多往这三个村子去。”张角说,“修房不要钱,只要管饭。和那些有冤屈的多聊聊,但不许承诺什么。先交朋友。”

“那李裕要是问起……”

“就说寒冬将至,我们粮食不够,想多接些活计换粮。”张角早已想好说辞,“他会信的——因为他庄上的粮仓,至今没对我们开放。”

果然,腊月初,李裕派人来请张角。

这次不是庄上,是县城里的酒楼。雅间里除了李裕,还有个穿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这位是县丞曹公的门客,周先生。”李裕介绍,“周先生听说了张先生防疫、垦荒的善举,很是赞赏。”

周先生矜持地点头,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张角:“张先生大才。不过,收拢近千流民,修堰捕鱼,还教他们识字……这般作为,倒让曹公有些不解了。”

张角心里一凛。县丞曹嵩——虽然只是个县丞,但他有个儿子叫曹操,如今应该还在洛阳当北部尉。更重要的是,曹家与宦官集团关系密切。

“周先生明鉴。”张角拱手,“晚辈所为,皆是为解官府之忧。流民聚则易生乱,分散垦荒,纳入口册,正是防患于未然。至于识字……不过是想让他们看懂官府文告,免因无知犯法。”

“哦?”周先生似笑非笑,“可我听说,张先生教的不只是认字,还有些……不合时宜的东西。”

“不知先生所指?”

“譬如,教流民算自家田亩产量,算该纳多少赋税。”周先生慢慢啜了口茶,“这可容易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啊。”

房间里安静下来。李裕低头喝茶,仿佛事不关己。

张角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试探——来自县里实权人物的试探。

“周先生说得是。”他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晚辈此举,正是为了杜绝那种心思。”

“怎么说?”

“流民为何易乱?一因饥饿,二因不公。”张角坦然道,“他们不知官府法度,胥吏说多少就是多少,常常多交了赋税还不自知。待发现时,已无粮过冬,唯有硬而走险。晚辈教他们算术,正是要让他们明明白白——该交多少,还剩多少。心里有数,便不会因猜疑生怨,因无知生乱。”

他看向周先生:“这就像治病,堵不如疏。与其等他们因糊涂而闹事,不如让他们因明白而安分。曹公治县有方,定能体谅晚辈这番苦心。”

周先生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张先生果然善辩。难怪郭使君也对先生另眼相看。”

他站起身:“今日叨扰了。曹公那里,我会如实回禀。不过……”他顿了顿,“年关将至,县里要清查暂籍流民。张先生这边人数最多,还望早做准备。”

送走周姓门客,李裕脸上的笑容淡了。

“张先生,曹县丞可不是郭使君。”他低声道,“郭使君是正经的士人,讲道理。曹县丞背后是宦官,只讲利害。”

“李翁的意思是?”

“打点。”李裕说得直白,“腊月二十三之前,备一份厚礼,我陪先生去趟县衙。不用见曹县丞,见他府上的管事就行。数目……至少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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