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将至,大红灯笼高高挂,向来素淡的阮府这天张灯结彩,门窗上到处贴满喜庆的寿字。
隔开内宅和前院的垂花门外,秀月借着夜色作掩护,隐在场子里的大丛花坛后,心惊胆战又心急如焚的等人。
丫鬟们和家丁们都被打发到内宅和前院照顾宾客了,秀月好不容易寻了个安静的时候,但愿那个人别再拖拖拉拉,加紧脚步快些到来。这胆战心惊的感觉,真不是滋味。
李瑜千不甘万不愿,苦着一张脸,依依不舍放下手中的书本,踩着慢吞吞的脚步姗姗来迟。
秀月从花丛里探出个脑袋,小心翼翼向李瑜挥手示意,灯笼散发的光亮有限,李瑜睁大了眼睛扫视周围,总算看到花丛里那截与众不同的蓝色袖子和白皙小手。
李瑜继续慢吞吞踱过去,表情僵硬,为难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家小姐――”
“管你受不受,”秀月压低声音轻斥,瞪着眼睛将手里的小字条塞给他,嘱咐道,“看完立刻烧了,千万要烧了。”被其他人发现了,小姐不会如何,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的必是她秀月。
“可是。”李瑜尴尬闪躲,还想说男女授受不亲,姑娘举止应端庄。
秀月没好气用眼神蔑视他,使了点蛮劲愣是塞到他手里。眼前这个迂腐的书生,她见一次头疼一次,小姐怎么会看上他,莫非,疯症未愈。
“烧了啊,看完后就马上烧了啊。”
殷切切嘱托完,秀月四下张望,探察形势,用袖子挡住脸慌忙撤退。李瑜握紧字条,如夜游神般游回房间,打开字条,看了看,拿到油灯前点燃烧毁。
李瑜木然站起身,手负在背后,来回踱着步。
纸条上仅一行字。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黄昏已过,但意境未变。
四小姐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约他在花园里私会。
礼义廉耻,孝悌忠信,是做人之根本。这位四小姐的乖张行径,已经触犯了礼法,她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回想最近一段时间,李瑜经常碰到四小姐,次数太频繁,频繁到他不得不多想。
没想到,四小姐果然对他――
他在花圃里浇水施肥,四小姐则在不远处荡秋千,银铃般的笑声,灿烂如春花的笑容,他抬头时不小心瞟到她,看着俏皮灵动的女子,心弦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柔情拨动。陌生的感觉,茫然的同时,又滋生出那么一点难以启齿的期待。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以礼节行,克己守身,君子发乎情止于礼。
李瑜来回走动,脚步匆忙急促,嘴中默念君子之道。
她只是深宅中的官家小姐,和他没有任何干系。
反复强调这句,说服自己,宽慰自己。
李瑜定下心神,坐到桌边,倒了杯茶水饮尽,抬头望向窗外。天际最后一抹火烧云已然褪去,徒留无边无际的青墨色。
四小姐,盼你早日醒悟,莫再痴想。
“珠儿,珠儿!”
秀月站在阮琳珠身后,暗中推了主子一下。
“啊!”阮琳珠回神,神情尚且迷茫,无辜看着身前的母亲。贾氏眼神奇怪的看着女儿,道:“你这是怎么了,最近总是发呆,喊你半天才应,是病了,还是如何。”
阮琳珠正愁找个理由掩饰过去,贾氏这样一问,阮琳珠立刻借题发挥,捂着额头道:“可能是晚上就寝时窗户没有关清,吹了整宿冷风,有些头疼。”
“你先回去歇着。”贾氏甩手让女儿回屋。今天是老太太的寿诞,本该打起笑脸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女儿这失魂落魄神情恍惚的样子,叫老太太和宾客们看见了,止不住心里作何想法。
“妹妹先回屋歇着,晚些时候,我跟祖母请示一下,请个大夫给妹妹看看。”
阮琳玢体贴建议。
多么善解人意的姐姐。
阮琳珠慌忙摆手,呵呵干笑道:“不用劳师动众,我就是有点头疼,睡一觉就好了。你们谁都别来打搅我,让我安静歇息就行了。”
“算了,她爱怎样随她。”贾氏懒得管了。
大喜的日子,请夫人上门,晦气。老太太如今本就对大房成见颇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给老太太添堵,吃亏的还是自己。
温氏六十大寿,京中官家世族还是给面子来了不少人,但是真正的达官显贵,跻身名利圈上层的家族,却唯有忠郡王府和罗家大驾光临。
温氏带着一干女眷把忠郡王妃和罗夫人迎到上座。忠郡王妃当仁不让,贵宾中的大牌,最上首的位子坐之无愧。接着便是罗夫人,她的夫君罗参政位同副相,是皇帝器重的阁老之一,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在京中机要部门担任中流砥柱,是贵妇圈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次赴宴的很多官府女眷都是冲着这两个人而来,忠郡王世子和罗三少爷尚未婚配,任何能和他们攀上亲事的机会,二三流的官府之家都不会错过。
将内院最重要的两位宾客安置妥当,温氏宣布寿宴开始,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精致的菜肴,一盘盘上桌。
寿宴上,多以寿桃寿面寿糕为礼,本家还有外加白糖和云片的。子女亲友送寿幛、寿联、寿屏或者寿星图等,宾客也会应景的送些象征吉祥寓意的礼物。
忠郡王妃送了幅松鹤延年图,寓意长寿吉祥、延年益寿,也有志节高尚之意。罗夫人则送了一根紫檀木龙头拐杖,雕工精美绝伦,见者均是赞叹连连。
这两份礼物,即使不是最贵,但绝对称得上最有分量的礼物。
毕竟,送礼,送礼,送的是礼物,琢磨的却是送礼物的人。
所以,温氏应该最满意这两份礼物。当然,还有郑少轩送的玉环,也是别出心裁的妙物,令温氏欣喜不已,感念郑世子的诚挚心意。
“玉环何意两相连,环取无穷玉取坚。愿得主人如此物,温媪他日做回仙。”忠郡王妃回味贺词,感叹意境悠远,以及送礼者的才思敏捷。
“郑世子总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对于儿子的挚友,罗夫人爱屋及乌,给予高度评价。
忠郡王妃笑了笑,拿起银盘中的寿桃慢慢啃咬。
名闻京城的郑小公爷,众说纷纭,褒贬不一,有人欣赏,也有人反感。依她看,郑世子是够聪敏,但为人轻狂,不及她的昭儿一半稳重,倒是可惜了他郑国公世子的好出身。
宴席之上,欢歌笑语,觥筹交错,一派和乐。晚宴过后,温氏命人撤了酒席,搭上台子,请来京城著名的戏班子,众人围坐一团,热热闹闹看大戏。
看戏之余,温氏叫来三个孙女儿,给忠郡王妃和罗夫人请安。忠郡王妃听温氏逐个介绍她们,似乎漏掉了一个嫡女,不自觉皱起眉头,问道:“还有个四姑娘,怎么没有见到人。”
温氏淡然笑道:“她身体不适,在房里歇着,王妃若是想见她,我命人立刻去叫。”
忠郡王妃只是随口问问,得知阮琳珠病了,也就不再细问,挥袖作罢。她心里却是分外嫌弃,又疯又病,见不得外客,一听就是个没福气的姑娘。
她把大姑娘和二姑娘叫到面前,一手拉一个,笑盈盈问她们平常所读所学,以及四艺女红之类的技能。
阮琳瑜之前到访过忠郡王府,自觉和王妃关系更为亲厚,一口一个姨母,叫得可甜了。忠郡王妃始终挂着亲切和蔼的笑容,只是眼睛里的情绪却没之前自然了,她简单向阮琳瑜提了两三个问题,转而把注意力投放到阮琳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