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她漆黑的眼里灰蒙蒙的，似笼了层雾霾，没有当真哭出来，睫毛轻颤着于眼睑下罩出一片阴影，亦昭示着内心的彷徨与不安。
许久没有说话，周防尊不曾催促。
直到——
“嗯。”
苏酥微不可见的点头，忏悔又如释重负的承认，“我知道。”
她听到身边的男人极长的叹了口气，却不敢转过头看他的表情，接着是悉索的响动，像纸张摩擦的声音，周防尊再也没有说话，久到苏酥以为会这样丢下她走掉的时候。
温暖的手掌再次盖在她头顶。
“辛苦你了。”
周防尊边说边把夹在指尖的烟塞回去。
他的烟瘾很严重，但在她和安娜面前却从来没有抽过，纵使现在心烦意乱亦没有点燃，那是属于周防尊的一点小小的执着。
有一种强烈到快要满出来的情绪……
在理智回归前，苏酥已经扑到周防尊怀里。
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和礼节，紧紧的揪着男人的衣服不放，苏酥要比周防尊矮许多，低头恰好完全埋进他胸口，湿热迅速在薄薄的衣料上蔓延开去。
周防尊有些措手不及，他抬头看看天，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最终还是缓慢的伸手在苏酥背上轻轻拍了拍，那手穿过少女柔软的长发，落到身上温暖无比，干净纯粹。
“好了好了，别哭了。”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如沉稳的大人在安抚不小心迷路的小女孩。
苏酥将他的衣服拽的更紧。
“可是——”
语气激烈了起来，“可是最辛苦的人，明明是尊啊！”
周防尊手下一顿，弯腰把头枕到苏酥肩膀，萦绕在耳边的声音越发清晰：“总会好起来的，你刚刚不是才说过么，嗯？”
“……嗯。”苏酥不能拒绝。
周防尊似乎倦极，就这个姿势缓缓阖上眼睛：“让我再稍微靠一会。”
沉稳的心跳和绵长的呼吸无孔不入的渗透。
苏酥终究放任的点头：“嗯。”又说，“尊要是想抽烟……也可以，我不介意。”
“啊？”男人语速很慢，“不用了，这样就好。”
二人维持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周防尊起身，不管苏酥如何拒绝都坚持要送她回去。
苏酥终于下定决心：“那可以走小路吗？我想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
周防尊看了她一眼：“不用勉强。”
“不会勉强的。”苏酥急得去拉周防尊的手，“请让我告诉你。”
“嗯。”
周防尊没有找小路，反而挑了块空地：“边走边说不方便，就在这里吧。”
苏酥点头，开门见山的说：“——我知道尊的一……切。”是一生。
周防尊看着她，示意继续往下说。
这是苏酥穿越以来，第一次在某个人面前如此坦率的、不计后果的将全部的一切都说出来，但如果这个人是“周防尊”的话……是可以信任的吧？
——因为他是周防尊吧。
尽管她还是隐瞒了不少，包括这个世界的存在和她的特殊性，仅仅将周防尊的一生告知于本人，男人听得非常认真，不提问也不插嘴，到最后苏酥说不下去了——
“我会死，是么？”
他的语气异常平淡，似乎早有预料。
苏酥艰难点头。
周防尊少见的笑了笑：“谢谢。”他勾着唇角，和苏酥拉开点距离，忽然道，“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的构成，那么想看看我的剑吗，苏酥？”
“是。”
周防尊保持着屹立的姿势，注视着苏酥的表情罕见的带着些温柔，一柄巨剑在天空中显露，泛着点点和周防尊一样的红色，苏酥无法用言语形容，只能安静又虔诚的看着。
周防尊头也不抬，笑道：“不知不觉就变成这幅样子了，很丑是不是？”
——的确不好看。
这柄本该威风凛凛的巨剑处处充满了锈迹，有些已经脱离了剑本身飘荡在外，又以某种力量为牵引，不曾离去，整把剑悬在周防尊的头顶。
既是力量的象征，又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来。
这是剑对持有者最终的审判！
苏酥隐隐猜到了什么，唯有不停的摇头。
周防尊的表情还带着些漫不经心，但更多的是连苏酥都不能辨别的情绪，他含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扫过来：“偶尔我也会想，锈迹斑斑的剑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答案有时是是，有时又是不是，逐渐的连我自己都弄不太清楚了。苏酥，见到后，你怎么看？”
苏酥抬头，如膜拜般视线不离那把剑，似在沉思，过了许久才低头看眼前的周防尊。
“答案是…没有吧。”
——锈迹斑斑的剑没有存在的必要。剑的本质是使用品，如果使用它仍不能给持有者带来胜利，那就该丢掉，换新的了。新的剑总是层出不穷。
苏酥笑起来，一步步向周防尊靠近：“但用久了的东西总是会产生感情的，有些剑用久了生锈了不能继续战斗了，但还是可以将它留下来继续收藏的啊——主人那么爱惜它，哪怕生锈了也会每天擦拭它，想起和它并肩作战的日子。”
苏酥的笑容越来越温柔，最璀璨的星辰都抵不过那双眼睛，“何况尊……是人啊！”
人又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舍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