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暮色与渐次点起的宫灯映衬下,紫禁城的轮廓显得愈发威严。
马车于玄武门外被身着暗黄绸面服色的宫门侍卫拦住。
小太监忙上前交涉,出示腰牌,再让贾瑞跟着他,从旁边一道守卫森严的西角门步行而入。
每隔十余步,便有身穿锁子甲、手按佩刀的禁卫如雕塑般肃立,目光锐利如鹰隼,审视着每一个过往之人。
贾瑞心想,这大周虽然已是风雨飘摇,但这紫禁城内,皇家庄严气派依旧一览无余。
他一路几乎不见闲杂人等,只能看到少数穿着青色服饰的太监,夹着包袱或捧着器具,步履匆匆而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宏伟重檐庑殿矗立在巨大的汉白玉月台之上,门前肃立章,多引经据典,堆砌辞藻,但流于空疏,失之晦涩。
而这说岳演义,文虽俚俚,却世情练达,且深谙宦海风波,迥异于寻常儒生,朕故特召卿入对,一叙衷曲。”
听到建新帝嘉许之词,贾瑞心中微动。
这说岳演义,的确是写到了建新帝的心坎。
小说的水平是一回事,它更多还是用靖康之时的宋徽宗父子对立故事,来影射今天的朝廷政局。
这点估计让建新帝心有戚戚焉。
想罢,贾瑞谦谨道:“臣惶恐无地,不过偶发愚见,得陛下不弃荒疏,实为万幸。”
建新帝看贾瑞应对得体,眼中露过几分满意,嘉许道:
“更有甚者,本以为卿只是文采斐然,没想到竟还深谙岐黄玄妙,你妙手起沉疴,便解了忠顺王之疾厄,朕亦心甚嘉许,不过......”
当建新帝夸完贾瑞几句后,却虚抬了下手,脸上的温和渐敛,代之以一丝凝重道:
“今日一早,荣国公夫人贾史氏,以先帝所赐诰命身份递了牌子,入宫觐见大明宫太妃娘娘,上皇感念先宁国公勋劳卓著,堪为社稷柱石,虽子孙不肖,辱没门风,然上皇宸衷念旧,顾惜昔日君臣之谊,亦有不忍之意。
法理人情,兼而顾之,贾珍念其祖辈勋绩赫赫,就现革去其虚衔职司,贬为五品宣威将军,仍在府中待罪反省。
其爵位承嗣一事,待观其日后行止,再行定夺。”
听到这里,贾瑞便明白贾珍这事有了反转。
果然贾母等人还是不甘心,此时正在多方奔走,想要极力保住贾珍的爵位。
但这一切也在贾瑞的意料之中,毕竟是出过两代国公的豪门,这点底蕴总是有的。
不过旧日人情总有用完的一天。
贾珍今天即使无事,但日后如果还敢作奸犯科,也终有身败名裂的下场。
同时一个念头也在贾瑞脑海中闪过。
其实建新帝当初跟太上皇几乎同一时间颁布谕旨之时,应当就就知道,在此事上,天家父子有了对立。
但皇帝还是坚持先拿下贾珍,事后再去观察太上皇的态度。
后来见到太上皇坚持为贾府说话,这建新帝就后退一步,没有彻底废掉东府爵位。
但相比于太上皇最开始的旨意,还是向前进了一步,将贾珍从三品将军贬为更低一等的五品将军,且还不保证一定可以让东府爵位继续传承下去。
如此一来,建新帝既给了贾瑞一个表面的交代,也没有太过得罪太上皇,还给贾府留下了复爵希望和天大的人情。
如果贾府日后愿意为他建新帝效力,那么东府爵位便再给你,而且这爵位已然不是祖上世袭罔替,而是当朝皇帝特旨恩赏,这等恩情,足够贾府感恩戴德,拼命报效。
而如果日后贾府还是首鼠两端,那么就不要怪皇帝翻脸无情,再施展雷霆手段了。
这是一种常见的帝王阳谋,建新帝毕竟是深宫天子,无法像开国皇帝那样乾纲独断,只能在人事布局上巧做制衡,借力打力。
简而言之,就是好用权术,也想用权术来收买人心。
贾瑞思绪转罢,对这建新帝的行事方式,算有了更多了解。
对这等封建皇帝,本来也不该有太多幻想。
贾瑞也决定与建新帝互相利用。
既然皇帝需要我贾瑞做那把刀,那我也需要皇帝你为我架梯子。
此时他没有迟疑,从容施礼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处置允洽,恩威并施,既彰国法,亦念旧勋,实乃仁君之范。
臣感念陛下为臣做主,至于罪员如何裁定,自有陛下宸衷圣断,非臣所敢置喙。”
贾瑞这番回答,应对得体,言辞恭谨,维护了皇帝颜面,分寸拿捏极准。
夏守忠侍立一旁,看着贾瑞滴水不漏的应对,眼中亦闪过赞许。
毕竟贾瑞是夏守忠和他叔叔联袂推荐的人,贾瑞在皇帝这里简在帝心,他夏守忠也有光彩。
建新帝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这贾瑞做事灵活,看来没有被所谓圣贤书读笨脑子,是个好苗子。
这两年建新帝为了对抗太上皇,重用了许多科举出身的文官。
但这些文官,只有少数像林如海,贾雨村这样人情练达,善于理政。
很多科考出来的官员,引经据典,算得上一把好手,但让他们做具体工作,那就容易迷信书本,好高骛远。
所以建新帝现在又开始逐渐起用身边宦官。
毕竟用宦官虽然名声不好,但这些人至少听话机灵,对皇帝绝对忠诚。
而现在建新帝看到,这贾瑞算得上聪明,读过书,出身清白,还有异才,不由更起了爱才之心,想把他放到身边,便道:
“贾卿能体谅朕意,深明大义,甚好。”
“卿于岐黄之术多有精深,太医院虽国手云集,然多循古方,守成有余,开拓稍逊。
不知卿可愿为国家效力,入太医院供奉,仍可在国子监攻读举业,两不相碍,日后等积年有功劳,朕会依次拔擢。”
这番话倒是印证了贾瑞此前来之前的猜测。
皇帝看重的,果然还是他那异才身份,为他铺设的终点,是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