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城破的那一夜,马殷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跑得这般快过。
北门外的铁骑截杀来得又急又狠。
宁的千骑从侧翼砸进了牙兵阵列。
马賨嘶吼着领人往西硬冲,把那股铁骑的主力吸引过去。
高郁骑的瘦马受了惊,前蹄一软,将人摔进路边的泥沟里。
马殷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扯掉了身上的铁甲,兜鍪也扔了,犀角腰带也扯了。
紫色的战袍早在混战中被人从背后扯走了半幅,剩下的半幅拖在身后,踩了好几脚。他索性把袍子也脱了,只剩一件汗透的绢中衣。
赤着一只脚。
另一只脚上的靴子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他甚至没有察觉,是踩到一块尖石头的时候才发现的。
脚底板被石棱划了一道口子,疼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但他没有停。
身后的喊杀声、马蹄声、儿郎们的惨叫声,全部被他扔在了背后。
他不敢回头。
一回头,就会慢下来。
一慢下来,就是死。
宁的铁骑追了过来,沿着官道截杀,蹄声如雷。
马殷本能地朝反方向跑。
他拼命跑进了官道两侧的水田里。六月的稻田灌了水,没过了腿胫。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烂泥裹着靴筒,每提一步都像是从淤滩里拔木桩。
方向全乱了。
夜色昏黑之中,他只知道一件事。
铁骑在哪。哪是死路。
远处有几个黑影也在田里跑。看不清是溃兵还是流民。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踩水的声音。
马殷跟着那几个黑影,一直跑,一直跑。
后来他跑不动了。
腿像是坠了铁石,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蹲在一道田埂后面,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额头、脸颊、下巴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田埂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心口擂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和火光渐渐远去,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赤着的那只脚已经没了知觉。
脚底板的伤口混着泥浆和田水,胀得发麻。
马殷低头摸了一把,手指上全是黏糊糊的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路边的沟渠旁有一具楚军的尸体。
马殷愣了一瞬,然后蹲下身,把那具尸体脚上的一只布靴扒了下来。
靴子太小,他的脚硬塞了半天才勉强套了进去,脚趾头蜷缩在里头,顶得生疼。
但好歹是裹住了,总比赤脚走路强。
他把另一只自己的靴子也紧了紧,扶着田埂站了起来。
抬起头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
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蛙鸣。
铺天盖地的蛙鸣,从四面绉绉的。可他的兵……”
他摇了摇头,面露惧色。
“他的兵,都是从江西深山里带出来的蛮子和亡命徒。打仗的时候跟饿鬼投胎似的,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醴陵被他打下来的那天,城里的百姓——”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话,马殷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宁的军纪之严,他比谁都清楚。
但眼前这些百姓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吓人的理由。
几个妇人面露惊恐。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下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咱们要是去了醴陵。”
马殷一字一字地说:“那就是羊入虎口。”
“可……”
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嗫嚅着开了口。
“我听人讲,那个刘靖,好像……好像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