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石碑下，秦问天手里那枚感应碎片还在发光。
“第三重天没有矿，只有田。”
这句话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比刚才真核心解体时的震动还沉。
何老闷第一个开口：“没有矿？那矿局去那儿干嘛？”
“去了。”
秦问天把断锏往地上一拄，翻开祖师爷手札的最后一页。手札纸页发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但上面那行朱砂圈出来的字清清楚楚——
“矿神七分之一碎片，落入灵田后不知所踪。或已被耕者埋于田垄之下，以灵稻根须养之。”
他抬起头。
“三千年前矿局在第三重天勘探了三年。挖穿了十七座山，打了一百零三口探井。挖出来的全是灵壤——黑色的，攥在手里能攥出油，种什么活什么。矿局挖不出魂晶，第三年冬天撤走了所有矿工。”
“但有一个人没走。”
戚老倌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泛黄的矿局档案，封皮上印着“第三重天撤矿名录”，纸页已经脆得一碰就碎。他用指尖小心翼翼翻开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工整但透着一股子敷衍的墨迹——
“田老锅，编号庚子三百一十七，原属青石矿第三矿队，自愿申请留守废矿。矿局核准：此人自愿留守，与矿局无关。”
“自愿留守废矿。”
戚老倌把旱烟杆往档案上一敲，“矿局写档案的人大概觉得这老矿工脑子坏了。废矿有什么好守的？但你看时间——田老锅申请留守的日子，正好是你们悬天阁祖师爷带三百矿奴逃出矿道的第二天。”
秦问天点头。
“田老锅是祖师爷的同班工友。当年祖师爷带人逃出矿道时，田老锅断后，用一车矿石堵死了追兵的矿道。但他没有跟上队伍。他选了另一条路——留下来，守着那块矿局挖了三年没挖走的矿神碎片。用自己的命，用那块灵田的土，用灵稻的根，守了整整一辈子。”
苏意右臂的魂晶痕迹忽然发热。
不是战斗反应。
是矿神在他体内用它独有的画面语言说话——
黑色灵壤里，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碎片正在被无数根须包裹。不是封印，不是压制，是养护。灵稻根须像血管一样扎进碎片表面的裂缝里，把灵壤里的养分一丝一丝往里送。碎片在根须里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沉睡的人。
矿局用魂晶钉封碎片是钉死。
灵田用根须养碎片是养着。
苏意把右臂的感应说了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独锋最先打破沉默。
她把满是血痕的手重新缠紧刀柄，虎口上被柳霜魂晶碎片炸出的伤口还渗着血，但她缠刀柄的动作比任何人都稳。
“进第三重天的传送阵在云海最北端。一块废弃浮山上。荒废了三千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能用。”
秦问天接话接得极快，“祖师爷当年就是从那个传送阵逃出第三重天的。阵眼需要魂晶碎片激活——你双臂上的矿神碎片够用。”
他顿了顿。
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魏金峰。
魏金峰的右手还攥着那片透明魂晶碎片，碎片割破的掌心还在往下滴血。金辉石护体灵光仍然没有开启——他让那道伤口敞着。
“魏宗主。”
秦问天的声音沉下去，“金鼎宗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云海矿脉没了核心支撑，三个月后所有矿道会自然闭合。继续采矿——没矿可采了。”
魏金峰松开手。
透明魂晶碎片从他掌心滑落，叮当一声掉在青辉石地砖上，碎成三片。
他低头看着碎片。
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刮铁锈，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刚才在分拣厅里——魂晶钉从核心上脱落的时候。”
“我听到了。”
“每根钉子里都有一个声音。不是哀嚎，是说话。有人问‘今天是几号’，有人在念自己儿子的名字，有人在哼矿工号子。他们死了三千年，还在钉子里记着这些东西。”
他抬起头。
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我金鼎宗开采云海矿脉七百年。挖出来的每一块魂晶，都是钉在矿奴骨头上的钉子。矿局把魂晶钉钉进他们体内的时候，金鼎宗还没建宗。但金鼎宗后来开采的矿脉，是这些人用骨头垫出来的。”
他转身，面对悬天阁主殿外正在重新集结的弟子。
金鼎宗弟子和悬天阁弟子混站在一起，青袍和金袍被矿渣粉尘染成了同一种灰扑扑的颜色。
“金鼎宗全体弟子听令。”
“从今天起，金鼎宗不再开采任何新矿脉。”
“已开采的魂晶库存全数封存入库。库房钥匙——交给他。”
他指着苏意。
金鼎宗弟子里一阵骚动。一个筑基境的核心弟子往前迈了一步，面带迟疑，刚开口说了“宗主”两个字，就被魏金峰一挥手打断。
“库房里有多少魂晶？”
“回宗主——库存四万七千三百块。”
“四万七千三百块。够买多少条命？当年矿局用三百根魂晶钉钉死了三百个矿奴，苏意刚才把三百根钉子一根根解开了。你告诉我，四万七千三百块魂晶，应该还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