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瘸闭上了眼睛。
苏意把手册合上，收进怀里。
“左臂还在黑石殿里被魂晶钉钉着。”
段老瘸的眼睛又睁开了。
他皱起眉头，变形的指节在膝上那沓旧图纸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重新翻开手册，翻到空白那页，用炭笔在背面飞速画了起来。
炭笔在他变形的指节间抖得厉害，但画出来的线条仍然精准如机械图纸。
一条路径从黑石殿往下延伸，穿过云海矿脉的废弃主巷，绕过三处塌方区，最后停在矿脉最深处一个标注着“旧分拣厅”的位置。
“左臂碎片被钉的位置就在引线正上方。你先去黑石殿拔掉左臂上的魂晶钉，引线就松了第一层——但钉子拔掉的同时引线会进入不稳定状态。”
他在路径旁边画了一道时间轴，标注了六个节点，“只有六个时辰的安全窗口。超过时限，引线内部的魂晶流通量会自行回升到临界值，到时候它仍然会炸。”
他把路径图从手册上撕下来递给苏意。
“在这六个时辰内，你必须赶到引线末端——不是金鼎宗那条脉，是再往下的矿脉深层。云海矿脉最底下有矿局时代留下的旧分拣厅，引线核心就封在分拣厅的墙壁夹层里。把这个核心摘掉，引线才不会炸。摘它需要同时用左臂碎片和右臂母体发出魂晶振动频率——你体内那半是矿神母体，可以用，但必须是双臂齐全的时候才能激发出完整频率。”
他沉默了片刻，变形的指节在膝上敲了最后一下。
“老夫先帮你拿下左臂碎片。然后你去核心处——时间够不够？”
苏意把路径图收进怀里，和段老瘸的手册、温不言的骨针、顾三元的账本放在一起。
怀里的东西又厚了一层。
“够了。我前世送外卖，一天跑上百单，从来没超时过。”
段老瘸没有问他“送外卖”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从矮墙上撑起身子，左腿空荡荡的裤管在矿渣地面上拖过去，走到墙角一堆旧工具箱前蹲下来。
工具箱的铁皮已经锈穿了，他翻了一阵，从里面摸出一把巴掌大的骨锯——锯片是用魂晶碎片打磨的，锯柄上刻着矿局机关维护班的旧编号。
他把骨锯往怀里一揣，又从墙上取下一盏旧的灵石灯，拧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出他满脸皱纹里嵌着的矿尘。
“走。”
两人从青岩坊回到黑石殿时天已经快亮了。
秦问天守在殿门外，身后站着一排悬天阁弟子，赵独锋也在其中。
她看到苏意身后的段老瘸时独眼眯了一下——她认得矿局上使的旧款工具袋，段老瘸腰间挂着的那只皮袋上还残留着被刮掉的矿局标记。
苏意独自走进石殿。
段老瘸没有跟进去——他只把骨锯递给苏意，说了一句“钉子在肘关节，锯引线别锯骨头”，然后退到殿门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旧图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重新验算自己二十年前画的拆解步骤。
石殿内，左臂碎片还悬浮在石台上方。
暗红色的魂晶光芒在晶化的皮肤纹理间流转不息。
肘关节处钉着的那根魂晶钉还在缓慢旋转，六圈符文已经有三圈因为感应到矿神母体的靠近而自行松动了。
苏意走到石台前，伸出右手，掌心贴在魂晶钉的钉尾上。
矿神母体的赤金色魂力从掌心灌进去，和钉子里的矿奴残魂接上了头。
钉子里封存的不是无名的残魂——是三千年前庚子矿局最后一批矿奴被活埋时的集体执念。
几十缕残魂在钉子里困了三千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矿神来认他们。
直到刚才苏意走进殿门，它们才第一次感应到了母体的召唤。
第一圈符文自行剥落。
不是外力破坏，是符文的笔画自己从钉身上浮起来，飘在空中碎成暗红色的光点。
第二圈符文紧跟着剥落，光点洒在石台上，像矿井收工时矿灯被一盏一盏吹灭。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每一圈符文脱落时都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叹息，不是痛苦，是解脱。
最后一圈符文脱落的瞬间，魂晶钉从石台表面弹了出来。
钉尖悬停在半空中，不再钉住任何东西。
钉身上所有符文已经全部熄灭，暗红色的钉身变成了死灰色——废了，像假首席手里那枚被切断血契的假令牌一样废了。
左臂碎片从石台上缓缓浮起。
暗红色的魂晶光芒从肩膀到指尖流转了整整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终于可以动了。
然后它自行移到苏意左臂位置，轻轻贴合上去——关节对关节，骨骼对骨骼，魂晶对魂晶。
贴合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像榫卯铆进了正确的槽位。
矿神左臂归位。
苏意左臂上的魂晶痕迹在这一刻全部激活。
赤金色的光芒从肩胛骨往指尖蔓延，和右臂已有的魂晶痕迹完全对称。
两条手臂上的光芒以心脏为中心，一左一右同时脉动，节奏完全同步。
然后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痛苦——是记忆。
三千年前矿神被劈开的那一刻的画面涌进苏意意识。
不是在矿坑里，不是被上使劈的。
是在一座云台上，周围站满了人。
劈下那一刀的不是矿局上使，而是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人族修士。
他的脸很年轻，不到三十岁，颧骨很高，眼窝微陷，握着刀的手在剧烈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