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破,街面泛出青灰色。陈墨手里那碗豆浆还剩半口,热气早散了,碗壁冰凉贴着手心。他站在十字路口,货郎的铜镜已走远,可刚才那一眼——披头散发、嘴角流血的女人影像——像根锈钉扎在脑仁里,拔不出来。
他没停下脚步。
这种事见得多了。幻象也好,残魂也罢,真东西从来不会自己跳出来给你看全脸。他书房的人都未必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空碗,随手往旁边早点摊的竹筐里一扔。“咔”一声,碗底裂开。
“带路。”
灰袍人转身就走,步伐稳定,不快也不慢。陈墨跟在后面,手始终搭在铜钱串上,眼睛扫过沿途每一扇窗、每一道门缝。青川城不大,但林府在西,文书房在东,这一趟来回至少两个时辰。他原计划天亮前调出三十年内七月初九的命案卷宗,现在全被打乱。
但他没后悔。
有些事,躲不过就得迎上去。当年他在师门犯错,就是因为想查一件不该插手的驱邪案,结果误伤平民。三年骂名背下来,换的是一个道理:你越怕什么,越要先看清它长什么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条街,路上行人渐多。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看见灰袍人都自觉让道,仿佛认得他是林府的人。陈墨走在侧后方,帽子压低,面具反着晨光,没人敢多看一眼。
林府大门不出意料地气派。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是两只铜兽首,嘴里衔着铁球。左右各站两名护院,穿着统一短打,腰佩木刀,目光笔直。灰袍人上前轻叩三下,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只够一人通过。
陈墨进去时,护院低头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他没理会。
院子里铺的是青石板,缝隙里连根草都没有。主路通向前厅,两侧种着几排松柏,枝叶修剪得像个“正”字。空气干净得过分,连香火味都闻不到一点。
灰袍人引他走东侧回廊,绕过一个月洞门。门楣上刻着“静观”二字,字迹清秀,不像男人写的。
再往前,走廊变窄,地面换成木地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墙上挂了几幅画,都是山水,墨色淡,留白多。陈墨眼角扫过一幅《寒江独钓》,发现画角盖了方小印,印文是“婉”字。
他记住了。
又走十余步,灰袍人停下:“陈先生稍候,小姐即至。”
说完便退下,脚步无声。
陈墨站在月洞门外,没动。右手习惯性摸了下烟杆,确认还在腰间。左手指尖轻弹铜钱串,二十四枚依次滑过,无异常波动。周围安静,鸟不叫,风不吹,连阳光照在地板上的影子都像是定住的。
过了大概一盏茶时间,里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布鞋踩在木地板上,节奏平稳。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月洞门内。
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上下,穿一身藕荷色对襟襦裙,外罩浅青比甲,发髻简单挽起,插一支白玉簪。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檀木骨,素面绢,此刻正轻轻掩在唇前,像是怕说话太响。
她站定,朝陈墨微微颔首。
“陈先生。”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春水淌过石缝,“久仰。”
陈墨看了她一眼,没还礼。
“你是林婉儿?”
“正是。”她没惊讶于他直呼其名,“前日听姐姐提起您,今日得见,果然与传言不同。”
“哦?”他冷笑,“传我是杀人妖道?还是吃人符师?”
“传您冷面毒舌,救人不留名。”她说着,扇子略略放下,露出下半张脸。唇色淡,眉形细而直,眼神清亮,不闪也不避。“可我见您背受伤青年去药铺,留银不说姓名。这般人,不该被污了名声。”
陈墨沉默两秒。
他确实做过这事。但那是半夜,街上除了巡逻更夫,不该有第三个人看见。
“你当时在哪儿?”
“东市口,绣庄楼上。”她答得干脆,“我在等一匹云锦,天晚未至,便凭窗望街。恰好看见您出手驱鬼,也看见您离开时右腿微跛,似有旧伤发作。”
陈墨瞳孔缩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位置。三楼南窗,挂着蓝布帘。当时他以为里面没人。
“看来林小姐不只是会绣花。”他语气仍冷,“还擅长盯梢。”
“只是记性好罢了。”她不恼,反而将团扇收拢,垂手而立,“陈先生行走江湖多年,想必也明白——有些事,看得清,比做得快更重要。”
这话有点意思。
陈墨终于往前走了两步,跨入月洞门内。这里光线稍暗,他的面具在阴影里显得更冷。
“你让我来,不是为了夸我吧?”
“自然不是。”她抬眼看他,“我想问您一句:近日城中阴气聚集,恶鬼频现,是否与某种阵法有关?”
陈墨眉头一跳。
这不是普通人会问的问题。阴阳师这一行讲究门户之别,术法传承向来隐秘。民间最多知道“贴符驱鬼”“画咒镇宅”,哪有人张口就谈“阵法”?
他盯着她:“你懂这些?”
“粗知一二。”她坦然承认,“家父生前曾延请多位术士入府讲学,我也旁听过几场。虽未习术,但听得多了,也能辨些术语。比如‘锁魂阵’‘血继阵眼’,还有……‘守阵者断,天地门开’。”
陈墨呼吸微滞。
这几个词,是他昨晚才从林晚秋那里听来的。父亲遗书、墙基刻痕、集市老头的警告——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而现在,一个深闺小姐,站在他面前,用平静的语气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他右手缓缓握紧烟杆。
“你从哪儿听来的?”
“姐姐抄录的外祖父日记。”她语气不变,“其中提到,二十年前有一场守阵仪式失败,守阵家族血脉断绝,自此阴界松动。而最近三月,家中老仆接连病亡,皆死于梦魇,口吐黑血,状如附身。我怀疑,有人在重启旧阵。”
陈墨没吭声。
他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警惕?戒备?还是某种被窥视已久的烦躁?
这女人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偶然。
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她袖口。
那里的衣料极淡地绣了一圈纹样,颜色几乎与底布一致,若不仔细看,只会当是织锦花纹。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云雷纹,扭曲缠绕,节点处带钩,和《陈氏残卷》边缘的装饰完全一致。
一样的纹,一样的布局,甚至连转折角度都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