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有些激动的武当掌教猛地从蒲团上弹起身形,手中拂尘潇洒一扬,发出一声清亮的破空之声,随即仰天长笑“好一句道非天道,而是大道!!”“好一句求仙得凡··顾教主解仙之说,妙哉!”
顾天刹话语里的深意再清晰不过,倘若三教修行之人只知龟缩在深山古刹之中闭门造车,亦或是端坐在九霄云外的仙山之巅餐风饮露、不问世事··对这世间有何裨益,对天下苍生又有何意义?
耗费百年光阴苦苦求仙,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朝飞升,却不知晓,当一颗凡心真正落定尘埃、体察人间疾苦之时,便是大道豁然开朗之日···千百年来,龙虎山与武当山明争暗斗,争来争去的,不就是那虚无缥缈的道统二字吗?
在龙虎山历代祖师眼中,道,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天道。
天道遥不可及,凌驾于万物之上,那些修成正果的天人高坐于九天云端,冷漠地俯瞰着芸芸众生,在他们眼中,世间百姓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蝼蚁,根本不值一提。天道是一条狭窄险峻的独木桥,只有那些天赋异禀、根骨奇佳的天之骄子才有资格踏足。但天道再高,终究有其尽头,而大道却浩瀚无边,永无止境···
顾天刹顿了顿,继续缓缓说道:“”
”
大道,是俗世中每一个平凡人都能行走的阳关大道。”
“天道是要让世间万物都俯首称臣、卑躬屈膝,但大道却是要让那东海之鳖与井底之蛙,都能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自得其乐!”
话音落下,整座真武大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经久不息,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肃然起敬的神色!
自古以来,读书人便有“三不朽”
的至高追求,那便是立德、立功、立言。
天地之间有浩然正气,纷繁复杂地赋予世间万物,它充沛浩大,充满了整个宇宙天地!
身为魔教教主的顾天刹,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竟然都饱含着对天下苍生的深切关怀,对黎民百姓疾苦的体恤···这样的心境与胸襟,实在是令人由衷地钦佩!
坐在对面最末席位的武当年轻师叔祖,悄悄将双手缩进宽大的道袍袖筒里,一双清澈的眸子不停眨动着。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顾天刹刚才说的那番话··
诚如顾教主所言,仙字拆开,另一半是个“山”字,躲在山里修仙,对这世间有何意义,对天下苍生又有何何意?像龙虎山那样每日埋头苦修,时时刻刻都在算计着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几分,离飞升又近了几步,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大道。那些高高在上的龙虎山紫袍祖师爷们,心心念念的永远都是自己和宗门的成就能够达到何等高度,如何才能压倒其他竞争对手,做到举世无敌。
怀着这样的功利之心去修道,早已违背了道法自然的根本原则。龙虎山如今看似鼎盛,实则由盛转衰,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顾天刹的解仙之说与大道之论,确实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如同拨云见日一般,洞若观火。而且这番话,更是精准地戳中了武当吕祖传承了千年之久的修行法门的核心要义。只是,他还少说了至关重要的一句。
那便是上山修道之时,要叩问天地自然之理;下山修行之时,要体察人间百态之情。而最终能否真正证得大道,终究还是要叩问自己的本心!这也正是武当山世代相传、修“平常道”的核心精髓之一。
陈繇老道此刻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开怀大笑,洪亮的笑声震得大殿横梁上积攒了多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
“老道我在武当山潜心修行了六十多个春秋,自以为对道的感悟已经颇深,今日听了顾教主这寥寥数语,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佩服,实在是佩服~”
先前他提出那一问,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为武当挽回一些颜面,却万万没有想到,到头来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侃侃而谈的顾教主妙语生花,字字珠玑,所阐述的道理之深刻,硬是给武当山辈分最高的几位老道长上了一堂醍醐灌顶的道学课···
武当山的清晨总是被缥缈的云雾所笼罩,悠扬的晨钟声从山间古刹中传来,一声声涤荡着世人心中的尘埃与杂念。
只是这份独属于道家的宁静与祥和,却被山脚下隐隐传来的嘈杂喧嚣声无情地打破了。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如同冰冷的潮水一般顺着蜿蜒的山脊缓缓蔓延而上,惊起了林间无数栖息的飞鸟···此刻,正准备下山的北凉王府一行人,个个神色各异,心中都藏着各自的心事。
而武当山的几位老神仙,还沉浸在顾天刹方才关于“天道与大道”
、“修仙与修平常”
的精彩论述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他们甚至都快要忘记了,刚才那番振聋发聩的言论,竟然是出自于那个被天下人视为洪水猛兽、人神共愤的魔教教主之口。
大柱国徐骁脸上神色平静如常,古井无波,但那双深邃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算计,以及一丝发自内心的钦佩。这个魔头与武当山几位辈分最高的真人围坐在一起煮茶论道,谈玄说妙,从儒释道三教的精义要旨,到诸子百家的杂学旁通,从天道的渺渺茫茫,到民间的民生疾苦,竟是信手拈来,侃侃而谈,妙语连珠···
他早就知道这个姓顾的有些学问,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才学竟然如此渊博,甚至比上阴学宫的那个二丫头还要厉害得多!世子殿下徐凤年则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那袭飘逸的青色长衫,他现在看顾天刹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般。一个人若是太过逆天,小心真的会遭天打雷劈!
红薯和白狐儿脸两位女子也各怀心事,心中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她们万万没有想到,在那副俊美无双的锦绣皮囊之下,不仅有着通神的魔剑技艺和雷霆万钧的杀伐手段,更是有着满腹的经纶韬略,胸中藏着万千丘壑···普天之下,怎么会有如此惊才绝艳的奇男子?!
众人一路行至半山腰,一名武当山的执事道人神色慌张地匆匆赶来。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掌教,山··山门外突然聚集了不下五六百名江湖人士,打着各色各样的旗号,口口声声说要‘除魔卫道’!”
“此刻他们正与北凉的大军对峙着,双方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怕是要···”王重楼闻言,眉头骤然紧锁,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旁依旧神色平静的北凉王。“王掌教不必···”徐骁的话刚说了一半,拂水房的一名探子也快步来到了近前。
“启禀王爷,情况有变!二郡主亲自率领两千渭熊军,已经抵达山下了!”“二丫头?”大柱国听到这个消息,不自觉地嘴角抽了抽,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此番他随行带来的,只有袁左宗麾下的两百名骁骑。难怪武当山的人会说什么“北凉大军”,原来他们口中的大军,竟然是自己闺女麾下的那支渭熊军啊?!徐骁口中的这支军队,乃是北凉骑军四大主力之一,是以二郡主徐渭熊的名讳来命名的。
这支四千人的重骑部队,全军上下都配备着精良的冷锻鱼鳞甲,同时还辅以强弓劲弩与先进的火器,每一匹战马都披挂着双重护具,其战斗力之强悍,仅次于北凉最精锐的大雪龙骑军和铁浮屠。
渭熊军的兵员,大多都是从北凉三州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寒门子弟,他们对北凉王府的忠诚度极高。除了大柱国徐骁和二郡主徐渭熊之外,任何人都无权调动这支精锐之师!“这丫头不好好在上阴学宫读书,跑回来瞎掺和什么?”徐骁低声咕哝了一句,随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山下那帮乌合之众,本就是他故意派人引过来的,就是等着顾天刹大显神威,将他们一举歼灭···这样一来,既省得拂水房的死士再假扮魔教中人四处杀人,又能将这股祸水成功东引,让北凉可以置身事外,坐收渔翁之利。
可他那个宝贝二丫头倒好,竟然亲自带着精锐重骑赶来了,她难道不知道那些骑兵都是北凉的宝贝疙瘩吗?
听说二姐来了武当山,徐凤年先是感到一阵后怕,随即又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他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整个北凉王府,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柱国徐骁,都敢被她“教训”
几句,而他这个世子殿下,在二郡主徐渭熊面前,更是连大声说话都要打哆嗦。
幼年之时,徐渭熊便常常手持戒尺,监督弟弟读书写字,稍有不从,便是一顿严厉的责罚,甚至还曾将他绑在真武大帝的神像前罚跪思过。
徐凤年从小到大,身上的淤青和肿痕,哪一处不是这位二姐“赏赐”
给他的?
王府这位千金小姐,手中持有道门第二符剑赤螭,十三岁那年便已经提剑杀人!
江湖人称“徐十且十三”
,意思是说她杀十个人如同屠狗一般轻松,十三岁便已在江湖上成名。
同时,这个称号也用来形容她有着十段的棋力和十三段的精妙棋艺···
徐渭熊十六岁时便进入上阴学宫求学,师从兵家大师韩谷子,她独创了十九道棋盘,以“心算官子天下无敌”而闻名于世,甚至曾在论战中连杀十名文坛大家,一举奠定了“胭脂评副评之首”的才女之名。
她所作的那首《弟赏雪》,曾经震动了整个离阳文坛,被世人称赞为“胸有丘壑,巾帼不让须眉”。就是这么一位厉害的主儿,天底下有谁见了她不肝颤儿?而徐凤年之所以忧心忡忡,是因为他太了解二姐那刚烈如火的性子了。
她千里迢迢从上阴学宫赶回来,定然是听闻了那个大魔头在北凉境内犯下的种种骇人听闻的“事迹”···姓顾的手段有多狠辣,他见识的还少吗?他真担心二姐救人不成,反而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另一边的顾教主,眸光淡淡扫过身旁这位“用心良苦”的春秋人屠,随即又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山下的方向。人精似的徐骁心里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下可好了,王府那位二郡主的到来,倒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