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鬃马撑不过今晚,马医已经没办法了。”
“廷尉府明日午时焚毁全部苜蓿与青贮,试验就此停下。”
“那三十亩刚长起来的苜蓿,也得连根铲掉。”
按宋微明的安排,三条消息从马棚传了出去。
每条消息都有一部分属实,关键处全被改过。
传到旧沟那边,黑鬃马已经“当场断气”。再进田区,廷尉府封存草料又成了“明日抓尽上林苑农官”。
不到半个时辰,苑里传出了十几个版本。
赵农官站在田埂上,朝宋微明所在的空地转了转头,抬手将木板摔进泥里。
“早说西域草种来路不明,宋大人偏要抢功。如今军马倒了,咱们全得受牵连。”
他捡回木板,用袖子擦了两下,泥印越擦越大。
“明日廷尉府来拿人,谁都跑不了!”
几个年轻农官停下铁锸,围到他身边。
“赵大人,那三十亩苜蓿真要全铲?”
“陛下的军马都快死了,还留着做什么?”
赵农官甩袖离开。
“今日收工。谁也别往马棚凑,免得惹上麻烦!”
田埂上的人你传我,我传你。有人扔下铁锸,有人忙着撇清关系,还有人蹲在地头核对这几日的账,准备明日交给廷尉府。
宋微明坐在空地边,手里翻着一根浅色封绳。
官袍下摆沾满泥点,发冠歪向左侧。她面前堆着十余袋草料,袋口都印着苜蓿库房的记号。
袋里装的是草窖边清出来的霉草。
苜蓿与青贮样品已经装进陶缸,封好泥,送往隔壁棚后的小库。其余三匹试验马也借运草车遮挡,转移到了空棚。
原来的马槽中,只留下几根草茎。
刑徒在空地挖出浅坑,将霉草逐袋倒进去。
火折子落进干草,火苗沿着草叶往上烧。受潮的霉草压在坑底,浓烟散向田区,霉腐气呛得人直捂鼻子。
远处的人认得那些苜蓿袋。
一袋进火,另一袋也被扔了进去。
宋微明坐在烟里,用木棍拨开草堆。她低头咳了几声,仍守着木凳。
火星落在官袍上,她拍了两下,继续翻动手中的封绳。
霍去病伏在旧沟后,枯草遮住了身上的甲衣。
出发前,他让亲卫给宋微明换个位置。
她抱着木凳不肯走,只说离火近些,旁人才会认定她保不住官位。
如今她被烟熏得直流泪,还在拿木棍拨草。
霍去病按住刀柄,忍了几回,才没出去把人拎走。
天色暗下来,空地上的人陆续散去。
守卫提来水桶,泼灭草坑中的明火。烟气散去大半,灰里还埋着几块炭。
宋微明仍坐在原处。
她低着头,肩膀垮着,木棍从手中滑进草灰。官袍没整理,发冠也没扶正。
两名守马棚的羽林卫依计划换岗。
前一队沿营道离开,后一队要迟半刻钟出现。
草窖后传来两声虫鸣。
有人进了田区。
来人贴着旧沟往前走,身穿库房小吏常用的灰布衣,头上缠着布巾。
他没有直奔马棚。
绕到火堆下风处,他蹲下身,从灰里挑出一截没烧完的草茎,又翻了翻旁边的空袋。
袋口印记还在。
他掰开草茎,里面也已经烧透,这才将东西扔回灰坑,转身走向马棚。
宋微明没有抬头。她把右手放到膝上,朝旧沟方向扣了两下。
霍去病侧过身,手已握住刀柄。
来人是冯七。
上林苑库房小吏,平日负责草种和农具出入。
他能拿到封绳,也清楚各片田区何时缺木料、运车什么时辰经过。
冯七走到马棚侧墙,蹲下整理鞋带。
前一队守卫走远,他探头查过营道,从墙边缺口钻了进去。
黑鬃马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旧毡。马医趴在隔间的桌上,头埋在手臂间,药箱还开着。
冯七绕开马头,径直走向水桶。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解开外面的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