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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天亮了(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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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羡阳开始为陈平安传授那门祖传的“梦游”剑术,无所谓谢狗在场。

陈平安问题极多,刘羡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谢狗也不打搅他们的传道闻道,坐在旁边打哈欠,躺着翘起二郎腿嗑瓜子,侧过身托着腮帮,仍是无聊,趴在地盘上挥动袖子作凫水状。

自家山主多是眉头紧皱,偶尔舒展几分,或是低头沉吟,久而久之,只见面门窍穴,紫气升腾,耳畔云雾缭绕,显化出座座袖珍异常的仙家宫阙,双鼻喷涌真气如长蛇垂挂,或者抖了抖袖子,掐指推衍,霎时间霞光照彻满室,蒲团四周涟漪阵阵,如水文漾开,抑或是双指并拢,指指点点,凝练至极的寸余剑光流转不息……谢狗三番五次欲言又止,都忍住了,心中感慨万分,才晓得,原来修道如此辛苦。

光阴流逝无觉知,貂帽少女掐着点,该吃宵夜了,看了眼刘羡阳,他轻轻摇头,摆摆手。

谢狗不忘拱手致谢,毕竟是旁听人家传道一番,刘羡阳只是点点头,不放在心上。

谢狗蹑手蹑脚走出屋子,伸了个懒腰,施展缩地法,一步跨出,到了集灵峰那边,刚好瞧见叼着牙签的一伙人结伴晃荡过来。

貂帽少女双手叉腰,愤愤不平,钟第一,温宗师,你们几个怎么没脸没皮的。等到进了院子,上了桌,一个个饿死鬼投胎,下筷如飞,只有朱敛躺在藤椅那边摇着蒲扇。酒足饭饱,谢狗捻着牙签剔起了牙,跟他们几个一起走出院门,打了个饱嗝,埋怨起钟第一今儿点菜,有失水准。钟倩虚心接受,叼着牙签,抱拳摇晃,说自己必须知耻而后勇。

谢狗略作思量,便领着他去了一栋相对僻静的私宅,找那姜赦。

钟倩一开始不乐意,说自己要回去睡觉了,明儿还要早起,准点吃早餐呢。

谢狗只是让他跟着,恁多废话,娘们唧唧的。你这副金身境体魄,也太潦草了点。

一路上跟着貂帽少女,钟倩如坠云雾,不晓得谢次席说那姓姜的武把式,到底是什么境界,听说是裴钱家里来串门的亲戚,猜是那远游境,总不可能是山巅境吧?钟倩好歹是那莲藕福地的天下武道第一人,很清楚一位山巅境宗师的分量之重。只是在自家落魄山不显得如何罢了。陈山主,裴钱,老厨子,大风兄……温老弟确实吃得苦,听说下山之前,是有机会跻身山巅境的。

钟倩终于见着了姜赦,正在院中纳凉,身材魁梧,气势惊人。在家乡,碰到这种人,绕着走。

姜赦只是斜眼看了一下钟倩,猜出谢狗的心思,直接撂下一句,说老子不教废物。

钟倩倒是真心无所谓,嬉皮笑脸的,毫不生气。我是废物还需要前辈你提醒?客套了啊。

谢狗本想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只是好巧不巧打了个饱嗝,便直接与五言说道:“你听听,是人话吗?”

五言拿着一把纨扇,神色温柔,劝说一句,“就当练练手好了。”

姜赦皱眉不已,依旧不太情愿。

谢狗伸手挡在嘴边,送给钟倩一颗定心丸,“别怵他,是咱们山主的手下败将,输得惨了,已经耍不了高明道法了,武道还跌了个大境界。”

钟倩点点头,大致有数了。必然是一位修道之士兼山巅境武夫。

五言笑眯起眼。

姜赦呵了一声,缓缓起身。

仅凭直觉,钟倩一退再退,却不是溜之大吉的那种退避,而是瞬间起拳架,凝拳罡,壮拳意,动杀心!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在家乡那边江湖上,钟倩从不主动惹事,谁来惹他,倒也简单,他便杀谁。

姜赦咦了一声,“倒是小觑你了。可如果技止于此,也不必如何高看。”

姜赦提起些许兴致,揉了揉手腕,“无名小卒,容你先报上名号。再让你明白一件事,距离真正意义上的金身境,何止是差了十万倩,还有家门口这边的铁符江水神白登。

此外亲笔通过了礼部建议,准许玉液江水神李青竹,平调至蔚州泥蛇江畔建祠塑像。同时让泥蛇江水神苏蕤与之对调,前往玉液江赴任。

陈平安喊来谢狗,说要出门一趟,看看大渎沿途光景,顺便验证一番仿三山符的效果。

谢狗自无不可,那本山水游记又要增色几分!

数次祭出唯一缺点就是缩地不够远的赝品三山符,在群山稍作停步,往中岳地界那边赶去。

东西大渎来自南北万山中。

大骊邯州,邱国京城。

一处御道附近的早点摊子,一个木讷青年跟满脸雀斑的少女,将那金银细软一并装在斜挎包裹里。还需等待城门解禁,就先在这边落座,对付一顿,他们要了两碗价廉物美的馄饨,馅大皮薄,还有紫菜,虾干,切成丝的五香豆干。桌子中央插满筷子的竹筒,摆着各色香油酱碟。

青年抽出一双筷子,先习惯性往桌上轻轻一戳,埋头吃了起来。

少女斜过身,背对着摊贩,再从袖中摸出帕巾,将那筷子擦拭了几下,开吃。

夹起一个馄饨放入嘴中,少女眯起眼,细细嚼着,美味。

青年瞥了眼她,三文钱一碗的路边摊馄饨,倒是给你吃出了一副大家闺秀的派头。

杨柳弱袅袅,十五少女腰。身段是极好的,可惜了脸皮不俊俏。

摊贩又给隔壁桌的新客人,端去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用那娴熟的大骊官话,笑着说了句客官慢用,便继续忙去。

少女小声说道:“哥,这边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离开?我在院子里边才种下的花木呢,花了好几两银子,带也带不走。”

他们都覆了一张江湖人常用的面皮,出门在外兄妹相称。前些年在这边落脚,开了一间小本经营的米铺。

头别一支墨玉簪子的青年只是嚼着馄饨,少女知道他一贯小心谨慎,便以心声问道:“你不是说邱国还挺好吗,都想要在这边找个机会开山立派。我猜是不是又有仙师看破了我这张面皮底下的相貌,哥,对不起啊,又连累你搬家了。”

青年面露不悦,不耐烦道:“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不是如何在意你的生死,我只是担心将你随便抛下,惹恼了那位性情叵测的传道人,我这辈子便无望大道了,只能当这朝不保夕的山泽野修,常年烂泥潭里打滚。”

他说话一向直爽,这些年结伴游历,相处起来,倒是不累。

比如那几句,“我好美色,却不是女子,所以你放心,就算脱光了衣服,我都不当那采花贼。”

“等我寻见了那位,与他拜了师,有了师徒名分,我们便分道扬镳,再不愿被你拖累了。”“真是狐狸精,走到哪里都能惹来麻烦。”

见她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青年修士愈发烦躁,一筷子将那馄饨夹成两半。少女便乖乖当起了哑巴。青年的簪子上边,以蝇头小楷篆刻有几篇花间词,既是个人意趣,也是对练气士和江湖武夫的一种招呼。

青年没好气解释一句,“邱国要乱了。”

少女啊了一声,“如今谁敢找邱国的麻烦?单字藩属国呢。京城酒楼说评书的,不都说那位驻地在木鱼沟的邯州将军如何如何治军严明,他当年在大骊陪都战场如何骁勇善战吗?”

青年冷笑道:“你多久没去酒楼、戏台了?我给你半天功夫,再去听听看?”

成天就知道捣鼓那些花花草草,看看那些版刻粗劣的才子佳人,到了厨房围裙一系,砧板,就跟坐镇小天地似的,此外万事不上心。

少女有些委屈,不是怕给你惹麻烦嘛。等到晓得他有开山立派的打算,她就更不敢随便出门往人多的地方凑了。只是少女环顾四周,不像是个要有动乱的光景啊。是有京城某座府邸里边当大官的,或是在外边带兵打仗的,欺负韩氏孤儿寡母的,试图谋朝篡位?

可如今在朝廷里边最得势的,不正是那拨占据庙堂要津高位的外戚勋贵吗?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如今邱国管官帽子的,管钱袋子的,就连那京畿和边关管刀子的,同样都跟太后娘娘是一个姓啊。她有次见识过他们出行的那种阵仗排场,是毫不在意什么僭越不僭越的。

好在他们只是跋扈在脸上、眼神里和华美装饰上,倒是不曾听说有任何草菅人命的举动。

少女举目望去城门那边,道路两旁挤满了货摊、推车,什么都卖。有那卖货郎,走在路上,寻找空位,肩上挑着一座好大担子,小山似的,各类杂货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纸蝴蝶,竹蜻蜓,拨浪鼓。等到天亮,就更漂亮了。嘿,都是馋孩子的眼睛,再骗妇人汉子兜里的钱。

有那蹲在路边、双手插袖的老人,跟旁边一起起早讨生活的摊贩,天南地北闲聊着,脚边水桶里,几尾活鱼,偶尔扑腾作响,溅起水花。

怎就要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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