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看,姜赦觉得那头绣虎还是很有点东西的,可惜晚生了一万年,实在可惜。
他离开处州地界之后,便与道侣一路闲逛到了大骊陪都,没有入城,走在大渎水畔,姜赦笑着感叹道:“裴钱习武资质是真的好,看得出来,竹楼那边崔诚教拳也不俗气。若是换成陈平安这个师父来教拳喂拳,呵,裴钱如今能不能是远游境都悬乎。”
五言满脸怒容道:“没完了你?良心被狗吃了?!”
姜赦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又没说他坏话。”
只说裴钱早年学那剑气十韬武略的剑客曹逆,已经是金身境武夫。当下竟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游侠袁黄,吊儿郎当的刀客乌江。
袁黄这趟去落魄山,无比心诚,只有一个想法,要与那位大木观传道的陈剑仙拜师学艺,有师徒名分是最好,没有也无所谓,不敢奢望更多,只求陈剑仙传授拳法是真的,就行。
至于其余两位莲藕福地应运而生的本土剑修,待字闺中却看惯了江湖演义的麦青,骑驴塞外觅诗句的大髯汉子哥舒陇上,本该跟他们一起北上宝瓶洲,一起进入落魄山。
但是他们都被一封密信拦截,从云岩国京城的鱼鳞渡那边,直接拉去青萍剑宗了。
宗主亲笔,在信上言之凿凿,大意我们虽是落魄山的下宗,道法底蕴,门派辈分,自然是啥都比不上,唯有一点,足可自负,那就是剑仙数量众多……哥舒陇上与麦青作为刚刚孕育出本命飞剑的晚辈剑修,瞧了密信内容,当然心动。
于是许娇切负责护道,陪着他们去那剑仙如云的青萍剑宗拜山头。
在南岳储君之山的采芝山仙家渡口,跨洲渡船稍作停留,刚好遇到了北上泊岸在此的那艘风鸢渡船。他们便退还玉牌,到底是一艘属于“自家”跨洲渡船。骡马河柳氏的渡船管事的,听说他们是转去乘坐风鸢渡船,竟然退还了一半的渡船费用。孙琬琰又觉有趣,管事的只是笑言一句,做生意嘛,总是保本之余,多多与人方便。
北俱芦洲,好地方!难怪宝瓶洲修士如今听不得桐叶洲三个字,但是每每提起北俱芦洲,却都有笑脸,说是两洲关系和睦,就像山下两个乡野村落的联姻“世亲”,就该礼尚往来。
其实孙琬琰他们一行人不缺钱,手头宽裕得很。
因为那位自称与春潮宫周肥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周肥,离别之际,丢给他们一袋子神仙钱。
说是当做盘缠,在外游历,就不能为一个钱字委屈了自己,他周肥恰巧小有家底,生平最好结交奇人异士和江湖朋友,最见不得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那袋子神仙钱,名为谷雨钱。
先前乌江打死都不相信一颗所谓的谷雨钱,当真能够折换成那么多的黄金白银。
等到在那鱼鳞渡仙家客栈,真将一颗谷雨钱换成十颗小暑钱,再换算成五袋总计一百颗雪花钱,况且如今山上的神仙钱更值钱了,例如一颗没有磨损的雪花钱,不但能轻松换来一千两银子,听说还有一二十两银子的溢价。
这辈子手头就没阔绰过的少侠乌江,霎时间瞪得双眼滚圆,后悔不已,不该一路骂那周肥兄弟的,偷看几眼孙琬琰又如何,他未娶她未嫁的,暂时都无道侣、婚配的单身男女,自己何必多管闲事,拆散一双郎有情妾有意的鸳鸯,下次见面,别说热乎喊几声周大哥,认了他作祖宗便是。
顺利登上风鸢渡船,乌江凑到孙琬琰身边,开始补救一番,“灵符姐姐,我觉得周肥这个人其实蛮好的,嘴上花花,心里正派,你们都是山上修习仙法的修道之人,要舍了言语、透过皮囊看那一颗澄澈道心才对么。”
孙琬琰冷笑道:“你是觉得周肥兜里的钱很好才对吧?”
什么与春潮宫周肥有血海深仇,所以故意化名周肥行走江湖,是想要钓鱼,每天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吃肉喝血……骗傻子么?蒙骗见钱眼开的乌江、懵懂无知的麦青还行,想骗老娘?没门。
乌江也不好胡诌自己不喜欢钱,只得说道:“灵符姐姐,江湖传言,总是真真假假不作准的,像我,顶着魔教中人的头衔,不也时常行侠仗义,从不欺负良善,前些年里,光是被我打断三条腿的采花贼便有双手之数,其中半数,都是正道人士的高徒。结果如何,他们爬回各自门派,跟师父、长辈们嚎几嗓子,便开始泼脏水,到处说我才是祸害良家女子的翻墙贼人,惹来官府通缉。”
心中却是盘算着,仇家不少的土财主周肥,需不需要几个花钱保平安的随从保镖,护院家丁。
孙琬琰点点头,乌江此话倒是不假。
贺蕲州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到了落魄山,还回去吗?”
曹逆笑道:“反正我是肯定要回乡的。不过在那之前,想跟那位据说在山中没日没夜拼了命练拳求破境的钟倩,问拳一场,切磋切磋,看看自己与家乡天下第一的差距,是拉近了,还是更远了。”
周肥说钟倩到了山上,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争个福地第一位跻身远游境的宗师,才好衣锦还乡,便发起狠来,练拳练得废寝忘食了,旁人不管如何苦劝都拦不住。
袁黄说道:“我可能会学一学钟宗师,留在山中习武练拳。”
乌江以掌心敲击刀柄几下,意气风发,“江湖儿郎,四海为家。”
罗敷媚则是最无所谓的,狐国早年就在清风城许氏手上,是个财源广进的聚宝盆,只是后来才搬去了莲藕福地,封了山,才冷清起来。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先当上狐国的掌律祖师,入了那位陈剑仙的法眼,再另谋出路,能够在落魄山当差是最好,去青萍剑宗也是很不错。
云海好似棉花朵朵,地上青山小如土垤,道路蜿蜒如丝线。
一条水面宽阔的大渎,将宝瓶洲分出了南北。
巨大的渡船偶尔穿梭厚重的黑云,闪电交织,如有神灵在此大发雷霆,申饬渡船速速绕道。等到渡船蓦然跃出云海,上边是遮天蔽日的云海,晕染出层层金边,下边也是云海,雪白一片,船如行人缓步走在一条抄手游廊中。期间可见朵朵青色,戳破雪白,探出头来,山色袖珍如盆景,想来是那些高出云海的诸国大岳峰头吧,种种美景,诸如此类,不可名状,目不暇接。
终于到了。
传说中的落魄山。
早先都说历史上派人到处访仙的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行仗剑飞升之举却落个形销骨立悲壮下场的隋右边,他们都曾在此……名录绿籍,位列仙班。
风鸢渡船在牛角渡靠岸,他们都下了船,等在这边负责接引上山的,是个叫郑大风的汉子,和一个名字奇怪叫温仔细的小白脸。
他们自称是跳鱼山莺语峰的教拳师傅,一个正式,一个暂时候补。
腰悬一枚剑符的温仔细,从袖中摸出一张折纸符箓,随手丢在空中,便化作一条船身篆文宝光流转、船底腾起阵阵青色雾霭的仙家符舟,贴近渡口地面,符舟四周云雾袅袅,众人登船,好似掌舵的温仔细一挥袖子,如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符舟蓦然升空,风驰电掣起来,在空中拖拽出一条流萤。
符舟绕过灰蒙山,穿过落魄山和天都峰之间的一座云海,缓缓落在山门口的道路上。
温仔细说到了,等到众人都站起身,一双双靴子便穿过船底,轻轻触及地面,青色雾霭瞬间消散,温仔细掐诀,一艘符舟如获敕令,重新变回一张折纸,宝光一闪,掠入法袍袖中。
若是以往,来此上山学拳之前,温仔细很喜欢这类往额头贴个“钱”或是“仙”字的勾当。
如今这份心思,便淡了。再看那些人间美艳的莺莺燕燕们,也不动心。
这等抖搂山人仙气的耍宝行径,反而让温仔细觉得极为无聊,若非郑大风非要拉着他一起去牛角渡待客,说剑符不够分、借的,总不能带着一大帮子客人徒步走到落魄山门口吧,温仔细想着如今还有个“候补”身份,总要略尽绵薄之力,才能继续在跳鱼山莺语峰教拳、花影峰听课闻道。
到了莺语峰演武场那边,他们才知道这边学拳的不过字内容刻出来的画卷人物,头戴碧玉冠,双眸湛然,道袍装束,脚穿草鞋,手捧麈尾,气度森严。
“宗主知道以你的资质悟性,加上刘志茂始终不愿对你倾囊相授,三五十年之内,是决然无法跻身元婴了。他担心你境界过低,误了那桩双方约定,便有了我走这一遭素鳞岛的缘由。”
黄花神从袖中掏出一本秘笈,轻轻抛给对面蒲团上的田湖君,“我在扶摇宗,就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一个。宗主让我走一趟素鳞岛,赠予你一桩机缘。书,收好,近期需仔细参阅,若有疑惑不解处,便来找我问询,一个问题,一颗金精铜钱。省得你有事没事就搅乱我清修。花钱买答案一事,是我自作主张,若是道友心有不满,有了芥蒂,念头有挂碍,妨了修行,大可以与宗主书信告状。结局如何,你我各自凭本事消受了。”
田湖君听得头皮发麻,双手接住秘籍,迅速扫了眼封面的金色文字,不看还好,这一瞧便生出了变故,心神好似被那金字硬生生攥住,不由自主往那封面飘荡坠去,吓得田湖君赶忙运转气机,竭力稳住道心,好不容易才从金字上边移开视线。
黄花神目露讥讽神色,此女道心若朽木,实在是不堪雕琢。
顾璨怎么摊上这么个资质庸碌的“大师姐”?
田湖君只得故意略去他那份戏谑眼神,试探性问道:“敢问前辈,能否折算成谷雨钱?”
如今那几种金精铜钱实在是有价无市,过于稀罕了。田湖君也不敢保证能够得手几颗。
“当然不能。”
黄花神伸出手,见她面露疑惑,收回手,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田道友已经欠我一颗金精铜钱。”
田湖君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