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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纵横中原(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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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卫绍王崇庆元年(纪元1214年)的倒春寒是那样的漫长,肆虐着一向有泉城之美誉的济南城。

追随寒流之后扑来的是绵绵不绝的冻雨,它裹挟着利刃般坚硬锋锐的冰渣儿,疯狂切割着城市的街道与屋宇,阴冷的气息弥漫在大明湖上,千佛山前。

这一切,对于这座一向以四季分明而著称的城市而言,是极不寻常的。

往年此时,山间湖畔应该已经闪现出春天的绿色斥候,纵然南国春早北国迟,也不至如眼前这般凄风苦雨,满目萧然。

后来,一些幸存者都说:这是蒙古人从北方带来的寒流。



诚然,自去年开春后,蒙古铁骑南下的风声就一阵紧似一阵,大金帝国屡战屡败的凶信亦随之传来。

然则,这些消息对于这座远离边境的大都会而言,却如发生在月球上的故事一般,根本是不关痛痒的事情。



官方的应酬宴会照旧花团锦簇,街市上的交易同样如火如荼,至于四季留连于湖光山色、叮咚鸣泉之间的红男绿女们都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战争就发生在与自己脚下的土地相毗连的地方。

他们还忘记了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整整二十年前(即金章宗明昌五年,纪元1194年),那条原本流过城市北方,注入渤海的黄河突然自行改变了河道,掉头南下,夺淮河之道冲入黄海(1)。

这次改道的地点发生在济南西面数百里之外的河南阳武,决口所形成的千里黄泛区则远在南方,根本未对本城造成任何伤害。

然而,这个地理变化却将城市的北方彻底暴露于坦荡如砥的华北大平原之上,游牧民族一旦突破了长城的防御,便可一路南下,直薄城壁之前。

然而,这些寄生于庞大帝国肌体上的人们都不可能想到,有朝一日,巨兽会遭到攻击,并于短时间内即告倾颓。



当时的济南城,是远近闻名的北方大邑,户三十余万,人口超过百万。

立在城壁上眺望四野,但见小清、大沙、玉符等河流如同一条条温柔女子的手臂,婉约地抒展于左右,使得这座城市有着充足的水源,形成了湖泊相连,水网纵横的北方江南景象。



当时的著名诗人元好问对济南风光情有独钟,曾赋诗赞之道:“羡煞济南山水好,几时真做济南人”



元好问之爱济南,勿宁说对某一湖泊的独殊钟爱,遂欣然为之命名为大明湖。

诚然,这片水面及其周边,凝聚了济南的七分灵秀与十全繁华,白昼间的觥酬交错轻歌曼舞自不待言,即使深夜,桨声灯影亦绵绵不绝,直至通宵达旦。



世人皆言,济南有七十二泉,其实真正的泉源数量远不止于此,几乎没人能说清楚究竟有多少。

这些泉水与湖泊融会贯通,却又泾渭分明,湖因泉而增色,泉因湖而添光,辅之以芙蕖菡萏、接天莲叶,愈发美不胜收。

沿湖之畔,古木森森,人工修葺的园林比比皆是,其间所满载的,是无数千子佳人与风流韵事。

早在元好问出生前的八十余年,著名的才女李清照就是在这里与她的那位同样才华横溢的夫君赵明成初次相会,不久即偕百年之好,成为那个耳目空前愉悦,诗歌浸透灵魂的时代中最为浪漫的传奇。

诚然,他们与元好问也都是这座自先秦时代即以历下书院而开千年文采风流的城市中值得首推的人物。



济南不但有着盛极当世的人文风物,更是当时中国北方最大的工商业城市之一。

因背负群山而盛产石材,此外还有生产原木、成衣、书籍、药品、饰物、舟车等等各种商品的工场。

同时,发达的蚕桑业使得这里所生产的丝绸名扬天下。



城南的千佛山自纪元七世纪起开始不断修建佛寺与摩崖造像,称之千佛,实不为过。

其实金国佛教昌隆,每年登山进香者络绎不绝,即使是眼前的寒风冻雨,亦不能阻挡这些信徒们的坚定意志。

这一天,在那座建于宋代的灵岩寺宝塔的顶层,正有两名男子凭栏驻足,俯视着山道上密密麻麻的朝圣者,彼此小声交谈着。



两个人都相当年轻,其中岁数最大的那人不过三十出头,另一个则是不过二十余岁的青年。

只听那青年人问道:

“武叔兄,请你勿必据实告诉我,北方的战况究竟如何?”



三十余岁的男子虽是平民打扮,但满脸的英气与罩体的官威,却透露出此人的武将身份。

对于青年男子的问话,他并不急于回答,只是凝神眺望着着锁住群山的寒烟冷雾,似乎极力要以目光将其穿透一般。

在青年人的几番追问下,他才缓缓开口道:

“裕之,只怕这次你做不得济南人啦。”



“什么?”



青年人的脸色倏然一变。

他正是元好问,“裕之”

是他的表字。

这一年,他刚刚二十五岁,却以其出类拔萃的诗文在金国朝野之间博得了极大的文名。

那位年长一些的男子名叫严实,字武叔,出身世代将门之家。

自蒙古入侵以来,朝廷连败,为缓解兵员之不足,因此下令各地可行招募义勇军,以增强城市守备力量。

严实本人依靠家族声望,在短时间内组织了一支人数可观,颇具战力的军队来到济南,得到了嘉奖,并被授予治中的官职。

相较于本地守军,他的部队纪律严明,不仅每日操练且从不扰民害民,被本地百姓誉为名副其实的“义军”



元好问与严实是总角之交,因此他的此次济南之行,严实的地主之谊自是责无旁贷。



凭心而论,严实的款待是相当周到的,然而元好问却对他身为一方之保障,却绝口不言北方战事的行为颇为不满。

连日来,他屡次以忠君爱国之思来激励这位童年挚友,希望他能在此国难当头之际挺身而出,做出一番彪柄青史的大事业,可是直到适才,对方的回答使他依旧不得要领。



好问的焦躁引得严实的态度愈发暧昧,仿佛是在故意逗弄他人似的。



“裕之啊,你的名字起得很好,真是名如其人呢。”



“不错,我是再不停地追问,可是你从来没给过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受到好友的调侃,好问有些生气了。



“不要这样无情嘛。

裕之的年纪也不小啦,怎么还是象儿童一样天真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问深知,眼前这个男子的天生毒舌一旦无所顾忌地展现全冒,今天的谈话就会步此前多次谈话的后尘,被引往离题万里的舌战歧路,最终不了了之。

这绝非他之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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