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六年,十二月。
贵州西南,安龙。
这座西南小城位于万山丛中,四面是连绵不绝的丘陵,枯黄的茅草覆盖着山坡,冬日里更显荒凉萧索。
安龙城方圆不过数里,城墙低矮残破,有些地段甚至坍了半边,露出里面的夯土。
城中也只有一两条像样的街道,两旁挤着低矮的瓦房和茅草屋,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泛着浑浊的光。
街面行人寥落,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一两家卖盐巴粮食和粗布的铺子还开着,也是门可罗雀。
城北,原有一处千户所。
如今,这里便是南明永历皇帝的“行宫”了。
说是行宫,门外也只有一块简陋的匾额。
进门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地面铺着青砖,但大多已经碎裂,院子里有一棵老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有一方石桌,两张石凳。
这便是永历皇帝每日枯坐的地方。
午后,天光暗淡,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风,这里的空气似乎又冷又潮。
朱由榔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默默盯着池水发呆,空耗时日。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一年多了。
永历四年,两广失陷,他从南宁仓皇出逃,走投无路之下,只能依附大西军余部孙可望。
孙可望不愿让他去贵阳,而是将他安顿在这安隆所,又假惺惺地上疏请将此地改名为“安龙府”,说是“天子驻跸之地,当以龙为名”。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块遮羞布。
安龙。
安的是什么龙?
不过是把这条龙关进笼子里罢了。
朱由榔有时会想起当年在肇庆的日子,虽然也狼狈,但至少还有一座像样的行宫,有朝臣跪拜,有太监伺候,有御膳可吃。
可如今,所有的诏书,都要先送到孙可望那里,他盖了章,才能发出去。而他作为名义上的永历皇帝,想见什么人,也需向孙可望批准。
他想说什么话,要孙可望同意。他想吃什么,也要看孙可望派来监视他之人的脸色。
作为永历政权的皇帝,他也只有岁银安之是他任命的,本该定期上疏汇报川东军务。
可那些疏文,一封也没到他手里,全被孙可望的人截了。
他只知道孙可望让他盖了个印,封了那个“陆安”一个东平伯。
东平伯?区区一个伯,连侯都不是,在孙可望眼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可随着湖广、广西的战报不断传来,那个名字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衡州之战,东平伯部斩尼堪。严关大捷,东平伯随李定国观战,双桥一战,两千步兵破安之那里好好去逼问一番?若真是定王……这可是大事。
宗室在外拥兵自重,与李定国交好,又有夔东诸将追随……我们不可不防啊,还需早做防备。”
朱由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吴贞毓一愣,不是他预想中的惊慌和愤怒,而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远处漂来一根浮木。
“防什么防?”
朱由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我还想给他封王呢,他做一个区区东平伯,实在太寒酸了。”
“这……这是为何?”吴贞毓结结巴巴地问,“陛下,那可是宗室在外,疑似定王,此人若是真的……”
“就算是个假定王如何!?就算他只是个差得十万八千里的旁系宗亲又如何?朕照样给他封王!还得是两字王!”
“这.....”吴贞毓呆住了。
朱由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枯瘦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环顾四周,低矮的院墙,碎裂的青砖,破旧的窗纸,远处靠在门框上的侍卫,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吴卿,你看看这里。”
吴贞毓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不明所以。
“这千户所衙门,便是朕的宫殿,也是朕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