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学把木盘重重放在柜台上。热气腾腾的金黄色蛋糕亮了出来。
排在头里的大妈一把拍下钞票，陈平安刚包好递过去，她就一把抢在手里。隔着油纸一捏，那糕体软绵绵地陷下去，手指一松，竟又自己弹了回来。大妈愣了一下，这年头哪见过这么暄软弹手的点心！
她顾不上烫，凑到嘴边呼呼吹了两口热气，一口咬下去。没有传统桃酥的干噎，也不像牛舌饼那样掉渣。外皮带着蜂蜜烤透的焦脆，里头却绵软得不费牙，浓郁的蛋香混着蜜甜直接在舌尖上化开。
大妈烫得直嘶气，含在嘴里半天才舍得咽下去，连粘在手指上的碎渣都舔了个干净。
她瞪着眼嘟囔：“哎哟喂，这得放了多少好东西？一点儿不拉嗓子，软和得跟云彩似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吃过这么精细的玩意儿！”
排在后头的人全急了。前面大妈那护食的吃相，加上半条街都能闻见的焦甜味，把大伙儿的馋虫全勾上来了。
街坊呼啦一下全往前挤，攥着零钱和毛票的手都快伸进柜台里了。
“给我来一根！趁现在还不要票，我得给家里孩子带一口！”
“我也要一根！钱我数好了，一分不少，赶紧给我装上！”
木柜台被挤得嘎吱直响。赵德柱仗着身板壮，转身拿后背死死顶住柜台边缘，两脚蹬着地砖，扯着嗓子吼：“别挤！退后！都有份！新出炉快，一人限购一根！”他脑门上的汗直往下淌。
陈平安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手接钱一手递纸包，算盘早推到一边，压根没空拨珠子。
杨文学刚把大木盘放在柜台上。他刚放下，眼一眨，木盘空了。
杨文学愣了一秒，抓起空木盘转头就往后厨跑。
此时，南城街道上冷风直灌，王主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双手插在兜里，带着两名夹着公文包的干事，正沿着街边溜达，暗中摸底新政策下来后的市面动静。
整条街冷冷清清。卖切糕的张记、做焦圈的李记，全挂着门板，上头贴的盘点告示被风吹得哗啦响。老百姓攥着钱买不到吃食，街头巷尾难免透着股怨气。
王主任心里明白，新规矩刚落地，这几天最难熬。
“走，去前门大街，去福源祥看看！”王主任突然开口。
干事小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跟上。
王主任这趟出来，明着是巡街，暗里却是专门奔着福源祥来的。他刚靠着公私合营和十里堡抓敌特的大功提了区委处长，这两样政绩都沾了沈砚的光，于情于理都得亲自走一趟。
刚拐过前门大街的路口，眼前的景象就让王主任顿住了脚。
跟别处的冷清不一样，福源祥门口围满了人，队伍排了几十米长。街面上飘着股鸡蛋混着土蜂蜜的香甜味。
王主任看见一个穿着棉袄的汉子，双手捧着一根金黄暄软的新奇糕点，边走边大口咬下，烫得直哈气，一脸舒坦。这新鲜吃食，居然把老百姓排队挨冻的怨气都给压下去不少。
王主任神色一松，拨开人群挤进铺子。
陈平安正在柜台后头忙得满头大汗，余光瞥见王主任，刚要开口叫人，王旭摆了摆手，指了指后厨的棉帘子。陈平安会意，赶紧掀开帘子请他进去。
后厨热气腾腾。伙计们各司其职，打蛋的、入模的、看火的，全在闷头干活。
沈砚听到动静，瞧见是王主任，把手里的模具往案板上一磕一扣，十几条冒着热气的蜂蜜蛋糕落了下来。他拿竹刀切下边缘最焦脆的一块，用竹签扎着递过去：“王主任今天有空来视察？尝尝咱们铺子刚出的新玩意儿。”
王主任没客气，接过来送进嘴里。外皮焦脆，里头软和，没放荤油也不腻。
“绝了！松软香甜！”王旭咽下蛋糕，竖起大拇指，“沈师傅，你这手艺是真棒，总能给我惊喜。不过，今天得让你改改口了。昨天刚下的任命，我现在是区委处长了。”
沈砚先是一怔，随即笑着拱手：“恭喜王处长高升。”
“同喜。”王旭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话里透着热络，“说起来，我能到这步，公私合营的成绩和十里堡那条大鱼，缺一不可。这两样，可都仰仗了你沈师傅和福源祥的配合。”
沈砚笑了笑：“是王处长领导有方，福源祥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王旭收起笑脸，压低声音交了底：“沈师傅，外头私商关门，我今天特意过来，就是给你吃颗定心丸。你放心，不管票据政策怎么收紧，福源祥的公家配额一分都不会少！既然是标杆，区里就一定给你们标杆的待遇，绝不让你们这块金字招牌因为断粮砸了锅！”
有了区委处长这句准话，福源祥在这场政策带来的影响里算是稳了。
“那就多谢王处长费心了，福源祥绝不给区里丢脸。”
前厅的催促声再次传来，王旭知道前头离不开人，转身准备离开。
沈砚冲外头喊了一声：“平安，包两根新出炉的给王处长带上。”
王旭立马停住脚步，连连摆手：“别，咱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说着，王旭把手伸进中山装口袋，摸出几张钞票递给旁边的干事小刘。“小刘，你去外头按规矩排队买点带回去。给区委的同志们也尝尝福源祥的新吃食，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南城标杆的手艺！”
小刘接过钱，走到队伍最末尾站定。
陈平安看着处长身边的人真去排了队，愣了一下。沈砚隔着门帘，扫了眼街角几个探头探脑的。有了王处长今天这番话，四九城里就算有同行眼红，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了。